“妈!”
印芸竹想过单松月反应会很大,连忙抱住江梦合的手臂,从口袋里抽出揉皱的纸巾,胡乱替她擦拭。
“你别怪她,明明是我——”
“你闭嘴!”看不下去两人互相推诿,单松月厉声打断。
随即,她转向江梦合,望着昔日呵护的小辈,居然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被捂热得妥帖的心意瞬间凉了一半。
对江梦合那日护住印璇的举动,她感激居多,又听闻对方家庭破碎,坚强独立,再对比自家两位不成器的女儿,心中难免生出惋惜。
多好的孩子,可惜苦命。
如今细细深究,又气因印璇受难让眼前的女人有机可乘,和印芸竹厮混在一起。身为母亲,肯定向着自家孩子更多,于是江梦合的嘴脸变得更可憎了些。
“你,”单松月深吸一口气,“是什么时候纠缠芸芸的?”
一字一顿说得委婉,成年人要留出足够多的体面,“勾。引”的话实在难以开口。
“是我!”印芸竹急于把所有事往身上揽,“当初是我在酒吧主动的……”
“我没问你!”单松月摆出家长的姿态,声音拔高,“小江,我认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怎么也跟着芸芸瞎胡闹?”
“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是出于好玩还是逃避的心理,再怎么样,你也不能耽误芸芸,还当三岁过家家吗!”
这话对两人感情的轻薄与侮辱太过,就像扔到地上随意践踏。印芸竹眼热,尤其知道江梦合爱屋及乌,肯定不舍得对单松月说重话。
比起黑料缠身,她们的不认可更能切实伤害到自己身上。
她正要开口解释,江梦合轻抬右臂,示意印芸竹保持沉默。
“阿姨,我们没有在游戏,”女人嗓音嘶哑,像缺少松香而来回拉扯的琴弦,“我和芸芸,是真心喜欢彼此的。”
“真心?”单松月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不懂事,你也要跟着胡闹吗!”
两人共同犯错时,总是年长者站出来承担。江梦合缄默不语,再多的解释到了嘴边也是苍白的。
“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不接受!”单松月摆明态度,正要把印璇的水杯拿过来再泼出去时,贝嘉丽忙不迭拦住。
“哎呀,单姨,您先消消气~”
她软着嗓子,拉过对方的肩膀强硬按在座位上,然后给身后两人递眼色。
印芸竹仿若未见,揽上江梦合的腰身,呈现庇护的姿势。
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认真,她无法忍受犀利的言语化为尖刀,齐齐刺向江梦合。
“就算你想让我们分开,我也不会和没见过几面的男人结婚。”
冷静下来后,她淡定开口,态度比以往更加坚决。
压抑了十几年,背负长辈的期望走在普通的人生道路上,犹如坐在人满为患的火车里,张望窗外一望无际的旷野。放弃单松月推荐的工作,遵从本心选择热爱的事业,印芸竹便生出挣脱的勇气。
几年前,她能够不顾对方意愿选择这条路,当下,她照样可以为了拥护江梦合,站在后者身前。
骨子里的叛逆只会随着流言蜚语激发得更多,就像破窗跌落在轨道上,哪怕被伤得血淋淋,至少不再是被旁人的眼光裹挟行进。
果然,印芸竹的话激怒了单松月,她猛拍桌面。
“长大了翅膀硬了?你存心和我作对是不是!”
“是!”
印芸竹反驳。
手腕被江梦合攥住,对方冲她摇头,恳切解释着:“阿姨,我保证能给芸芸足够好的生活条件,不会让她吃苦的。”
“我能赚很多钱——”
“不用和她解释,她见不得我好的。”印芸竹赌气来了这么一句。
“求你别说了……”
江梦合不想母女关系恶化,特别是两人因为自己。她本就迷失在单松月的谴责中,那句纠缠更将她自己打成罪人。
果然最亲近的人知道如何伤人最深,闻言,单松月愣住,明显被这话激得不轻。
她缓缓起身,抬手指着印芸竹的鼻子破口大骂。
“见不得你好!见不得你好我养你二十多年,白眼狼有没有心!”说到后面,女人声音哽咽,悲痛道,“早知道我就不该生你!小璇做独生女多好!”
房间内声音回荡,几人的身影映在玻璃窗上,被浓郁夜色染得沉闷冷寂。灯光照得单松月面容崎岖,她胸口激烈颤动,一直缩在角落的印璇被吓坏了,抱住椅背低声抽泣着。
“要是婚姻幸福,你为什么和爸离婚?你希望我以后能有指望,我只知道把所有希望压。在别人身上,本来就是最没用的想法。”
“你婚后幸福吗?一辈子被家庭拖累,现在还要把枷锁拷在我的身上……”
印芸竹揪住自己胸口的小片衣衫,鼻头通红。
再争执下去,除了伤害彼此的感情,不会产生任何后果。贝嘉丽眼观鼻鼻观心,站出来拢住单松月,又呵斥对面两人。
“单姨也是为了你好,说这种话对得起这么多年的养育吗?”
“赶紧走啊,别在她面前碍眼!”
印芸竹本想再说什么,触及贝嘉丽挤压的双眼,沉沉吐。出一口气。
临走前,她望向单松月,平复方才的激动。
“有些话说的重了,但有一点,我是认真的,希望你能支持我们。”
随后她关上房门,将最后一丝凉意堵在缝隙处。
走廊的顶灯照射在吸声的印花地毯上,冷白的光镀在挂画的边框,连同情绪沉重无言。印芸竹抵在墙边,似乎听到另一头女人的抽泣声。
视线昏暗,她抬眼,见江梦合靠在身旁,两人像雪夜中抱团待在火炉旁取暖。
鼻息熟悉的栀子花香令人沉醉,那点燥郁和不快一一被抚平,印芸竹鼻子发酸,故作轻松说。
“我们现在,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听起来可怜巴巴,如同滂沱大雨中的流浪狗。江梦合想笑,弯起唇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抚上眼前人的脸颊,纤细修长的手指曾无数次插。入印芸竹的发间,因而此举带着暧昧调。情的意味。可现在,纯粹是安抚与慰藉。
“阿姨很在乎你的,刚才不应该对她说那些。”
“你又何必为了我,和爱你的人翻脸。”
“我没有。”印芸竹倔强,侧脸躲开她的触碰。
她似乎为江梦合替单松月辩解感到不值,索性转身下楼梯。
身后传来中跟鞋的哒哒声,知道印芸竹最需要陪伴,女人一改往日轻佻的态度,今夜格外百依百顺。
“还说没有,多大的人,和家里人吵架还要哭鼻子?”
踏出酒店,晚风如热浪扑面而来,两人身形单薄,立在浓重的月色中,像两片飘摇的落叶。
“你是不是存心要找我不痛快?”印芸竹转身,瞪着江梦合。
她向来对情绪把控得当,很少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此刻倒符合一段感情中需要被照顾的形象。没法把火气撒在江梦合身上,只好用言语来回挤兑人。
“我哪有?”江梦合被气笑了。
或许从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中解脱出来,两人颇有劫后余生的懈怠,甚至有心思开起了玩笑。
江梦合捧着印芸竹的脸,将其挤得圆滚滚的,迫使后者不得不看向自己。
“我现在在阿姨眼里,是只带坏你的狐狸精。”
“别忘了,我们是穿一条裤子的。”
“谁要和你穿一条裤子?”印芸竹开始纠结这些无意义的点。
不过见效显著,她短暂地转移注意力。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接下来怎么办?”江梦合宠溺笑着,弯起的双眼像两片薄薄的月牙儿。
果然,这句话把印芸竹问住了:“私奔?”
闻言,江梦合叹气:“哪里的话,听起来好命苦。”
“姐姐有的是钱,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你吃苦。”
毕竟“私奔”两个字,本来就和全世界逆行没什么区别,就像童话故事里历经千辛万苦的主角们,遍体鳞伤终成眷属。
江梦合哪舍得印芸竹受委屈?
第82章
夏夜的晚风拂过长桥下的江水,吹皱倒映的高塔大厦,星光揉碎其中。热闹街道正值饭点,一片人间烟火。
宽敞明亮的麻辣烫店面里,听到墙上的叫号声,印芸竹褪。去腕上的号码牌,走到前台,端起热腾腾的麻辣烫。江梦合则抽出一次性筷子,摆好料碟。
“真是对不起,只能请你吃这些。”印芸竹歉疚道。
两人胃口小,共吃足有脸大的海碗够顶饱。周围是初中的学校,平时学生家长多有光顾,这会儿周末空荡荡,反而不会被人轻易认出。
江梦合倒了杯醋,举止优雅,与刻意装修的毛坯墙背景格格不入。
“那你以为我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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