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住院期间的每一餐,都是她在医院订的配餐,甚至每餐都由她亲自确认过。
除非……
一个阴毒而嚣张的眼神骤然闯入脑海——赵凡。
还有他身后,一向无脑支持赵凡的骄纵跋扈的凌傲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她指尖发麻。
是他们。
只能是他们,在宴氏的地盘下对姥姥下手……
他们仿佛像跗骨之蛆,不把她拖进泥潭,不把她在乎的一切都毁掉,就誓不罢休。
是不是……只有让他们彻底消失,才能换来她和姥姥片刻的喘息?
这个浮现在脑海时,林清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仿佛只是在冷静地评估一个可行性最高的解决方案。
白孟极一直紧紧挨在林清身边,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看见妈妈听完医生的话后,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变得苍白如纸,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疏离的桃花眼里,冰冷无比。
猫更急了。
怎么办?妈妈看起来……苦苦的。
钱没有用,猫还能做什么?
她无措地伸出爪子,轻轻拉了拉林清的衣袖,然后往上,小心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腕,笨拙地上下摸了摸。
人,不要伤心了……猫在呢。
林清感受到手腕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冰冷恨意稍微被拉回了一点。她看着白孟极写满担忧和着急的眼睛,心头百味杂陈。
两人在医院守了大半夜,直到姥姥被转入加护病房,情况暂时稳住。
林清才松了一口气,她疲惫地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望着玻璃窗内身上插满管子的老人,眉头紧锁,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郁。
白孟极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声嘀咕:“妈妈……在烦什么?”
林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她看着白孟极清澈见底、只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犹豫再三,还是将心中的怀疑低声说了出来。
猫竖起耳朵听了半响。
猫懂了!
有两个叫赵凡与凌傲儿的坏蛋让妈妈这么伤心难过。
其中那个叫赵凡的坏蛋最讨厌,叫凌傲儿的更让妈妈苦苦的。
猫的脑子再次开动。
打坏蛋!
可是怎么打呢?
【宿主!听我的!】被压制的系统5918瞅准机会,又微弱地闪出来一点光,【去找凌傲儿!去跟她达成合作,让她更加针对反派!让反派无暇顾及病房里的姥姥,姥姥肯定会因为没人照顾而病死。这样剧情才能推进,反派才会被打击到谷底,男主才能……】
系统的话还没说完,白孟极的猫脑袋里却叮地亮起一个小灯泡!
对哦!
妈妈因为那个坏蛋烦心,不开心。
那猫就去找那个坏蛋,给妈妈出气!
说干就干!
【喵!】
桶!那个人,在哪里能找到她?!
系统5918被吼得一哆嗦,但宿主难得主动询问与任务有关的事情,它兴奋地光团子乱蹦,飞快地调取了数据。
【查询到凌傲儿家庭住址:云城栖山苑A区7栋。】
得到地址,白孟极看了一眼身边疲惫得几乎要睡着的林清,决定速战速决。
她迈着步子离开了。
白孟极离开病房区域,根据系统的提示走出医院。
【喵。】桶,黑人。
【……】系统认命地联系了司机樊力。
于是,半小时后,栖山苑凌家别墅外。一道白色的身影轻松翻过了外围的栅栏,精准地找到了7栋。
……
窗外的月色悄然隐入云层,仿佛也羞于窥探这人间一隅的荒唐。
而这荒唐半日的主角凌傲儿,此刻正沉沉酣睡在自己房间柔软的大床上,丝被堪堪滑落腰际,露出肩颈间未消的暧昧痕迹。
白日里被宴奚雁那番漫长而彻底的“管教”耗尽了所有气力,她几乎是昏厥过去后才被勉强放过。
若非她母亲凌霄临时结束出差归家,宴奚雁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她送回凌家。
凌傲儿是被窗外细微的动静惊醒的。
她的意识从深眠中挣扎浮起,身体各处传来的酸软与疼痛瞬间唤醒下午的记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从窗户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傲儿愕然转头,尚未聚焦的视线里,只看到落地窗外模糊的白影。
下一秒,“咔哒”一声轻响,窗户竟被震开。
冷风灌入,一道身影盈跃入室内,悄无声息地落在厚实的地毯上。
少女银白长发如月华流泻,在昏暗的光线中自带微光。少女抬起脸,灰蓝色的眼眸清澈,正直勾勾地锁定了床上惊醒的人。
“你……?!”凌傲儿惊得向后一缩,裹紧丝被,终于认出来人,“白孟极?!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白孟极已动。
凌傲儿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靠近的,只觉后颈蓦地一痛,眼前骤然发黑,所有未出口的尖叫与质问,连同残余的意识,一齐沉入了虚无。
白孟极瞥了一眼瘫软下去的人,随手扯过凌乱床单,将人草草裹紧,然后像扛起沙袋一般,轻松地将人甩上肩头。
她如来时一样,自窗口翻身而出,融入了别墅区沉沉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大开的窗户,灌入一室冰凉的夜风。
……
林清背脊抵着医院走廊冰冷的墙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月牙形的痕迹由白转红,几乎要刻进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疼,心底只余麻木。
姥姥方才短暂地醒了一瞬。
浑浊的眼,蓄着泪,努力望向她,干裂的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被病痛扼住了所有声响,只化作一声微弱的气音。
那一刻,林清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赵凡与凌傲儿绝不会害这样的一个老人。
如果不是她,对姥姥这样懈怠,姥姥却不会出事……
她天真以为,拼命读书,考上好大学,就能挣来一条出路,就能让姥姥安心。
可现实总是轻而易举地将那点微薄的希望碾碎,一次次,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
她不配拥有。
就连那束意外闯进她灰暗世界的,此刻也熄灭了。
白孟极走了。
是玩够了吗?
那个“妈妈”的游戏,那个陪伴的戏码……终于厌倦了?
也对。
她这样乏味、灰暗、一身麻烦的人,有什么值得长久停留的呢?
她扯了扯嘴角。
不过,演得真好啊……
将她都骗了过去呢。
如果姥姥这次……
林清闭上眼,不敢想那个字。但心脏已然紧了紧。
她又会是一个人了。
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出租屋里,守着母亲逐渐僵硬的躯体时一样。
那时她很小,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只是觉得饿,觉得冷,觉得安静得可怕。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感到悲伤,只是在一片空洞的寂静里。
直到姥姥破门而入,把她从那个死亡的房间里抱了出来,用布满老茧的手擦干净她的脸,对她说:“清清不怕,跟姥姥回家。”
从此,她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需要扮演的“好孙女”角色。
她学着笑,学着懂事,学着考出漂亮的成绩,学着将所有尖锐的、冰冷的、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部分藏起来,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姥姥每一个期待的眼神,努力拼凑出一个正常的、值得被爱的模样。
可她好像总是演不好。
姥姥想要她平安喜乐,她却总被拖入泥潭;姥姥希望她前程光明,那条路却总是布满荆棘,被人轻易斩断。
每一次,每一次当她以为终于触到了一点幸福的边缘,以为终于能稍稍喘息,回报姥姥一丝慰藉时,总会有莫名的恶意从暗处涌出,扼住她的咽喉,将她重新拖回冰冷的深渊。
为什么?
冰冷的恨意汹涌而出,漫过麻木,漫过恐惧,漫过理智。
如果这个世界容不下一点微末的安宁……
如果那些恶意如跗骨之蛆,永远无法摆脱……
是不是只有将污秽的源头彻底清除,将一切阻碍碾碎,才能挣得一口喘息的空气?
掌心的刺痛终于传来,她松开手,低头看着那几道渗出血丝的月牙痕。
若是姥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就让他们都去给姥姥陪葬吧。
这个念头升起时,她心中竟奇异地平静。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哒哒哒,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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