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离婚后归我了_角【完结】(89)

  张清澜站在床边,端起那杯牛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奶是温的,甜度刚好——加了蜂蜜,一勺,不多不少。六年来,每一次她熬夜,床头都有这样一杯奶,温度、甜度,从来没变过。

  床上的人已经睡了。

  侧着身,背对着她,呼吸绵长。

  张清澜端着杯子,在床边的地毯上站住了。

  六年。两千多个夜晚。那个人睡觉的样子,她闭着眼睛都描得出来——侧睡,朝着她这一侧,一只手搭在她的枕头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守着什么。她晚归的每一个夜里,无论多晚,那具身体都是朝着她的,留着一个等她填进去的形状。

  翻身的不算——睡着了翻过去,迷迷糊糊又翻回来的,都不算。

  真正背对着她睡沉,两千多个夜晚,这是第一次。

  牛奶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然后绕到床的那一侧,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那个背影。

  肩膀的线条很平,很稳,呼吸一起一伏,睡得安安稳稳。

  她伸出手,想像往常那样,把那个人圈进怀里。

  指尖悬在那一寸空气里,停了很久。

  往常这个动作,她闭着眼都能完成——手臂一伸,那个人自然会往后靠过来,嵌进那个留了六年的形状里。今晚,那个形状收起来了。

  最后她收回了手,只替那个人把被角掖了掖,掖得很轻,掖到肩头,又把那缕散在枕上的头发,用两根手指,极轻极轻地拨到一边。

  “姐姐。”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明天放灯。”

  背对着她的人,呼吸依旧绵长,没有回应。

  她在床沿又坐了一会儿,关了灯,在那具身体的背后躺下来,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不是她不想抱。

  是那条河,今晚刚刚出现在她眼前——黑沉沉的,无声无息,她站在河边,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先迈出哪一只脚。左脚是解释,右脚是沉默,哪一只踩下去,水都会更深。

  她想起滇城的夜里,那个人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睡着了;想起直播事故那晚,电话里那句“我怕提了也没人接得住”,和她钉下去的那三个字——接得住。

  接得住。她说过的。你提一页,我接一页;你全提,我全接。

  可是今晚,那个人什么都没有提。

  不提,她怎么接?

  张清澜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这一天从头到尾倒带:清晨沙发上的被抓包,早饭桌上的三张饼,九点的电话,十分钟里的那八句话,“各干各的,晚上汇合”,保温罩底下的茭白,“正经事,没有对不起”。

  每一帧都对。每一帧里那个人的分寸,都拿捏得漂亮极了。

  漂亮得像那盏河灯——六瓣的骨架扎得一丝不苟,棉纸糊得服服帖帖,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好手艺。可灯是用来放的。一盏灯做得再完美,不放进水里,不点上那一点火,它就永远只是窗台上的一件摆设。

  她们今天,谁都没有点上那一点火。

  风。水政的通知。会。每一个理由都成立,每一个理由都无懈可击——就像那个人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无懈可击。

  张清澜在黑暗里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那个背,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明天。她想。明天没有会,小周把会都推了。明天一整天,她哪儿都不去,电话静音,就陪着那个人,看碑也好,放灯也好,她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明天把今天补回来。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稍稍落回去了一些。

  只是落回去的东西,和原来那个,已经不太一样了——形状还是那个形状,分量沉了一点。

  窗外,芦苇荡里的渔火一盏一盏,浮在墨色里。

  后来播出的正片,把这一夜收在了一个固定机位的长镜头里:一盏床头灯,一杯牛奶,一个背对的身影,和一个坐在床沿、久久没有躺下的人。

  花字只有一行。

  【她们之间,第一次隔了一个背。】

  第44章 罗生的条件

  一

  第二天,张清澜说到做到。

  手机调了静音,扣在房间的桌上。小周的未接来电从三个攒到七个,她一个没看——昨晚睡前她跟组里交代死了:今天天大的事,找副主任,副主任拍不了的板,攒着,明天她回去拍。

  早饭桌上,她把行程单推到易钧泠面前:“姐姐,今天归你安排。”

  易钧泠正在喝粥,闻言抬眼:“归我?”

  “归你。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接电话?”

  “不接。”

  “不开会?”

  “不开。”

  易钧泠放下勺子,似笑非笑地看她:“张清澜,你这是补偿。”

  “不是补偿。”她答得很快,“是本职。陪老婆本来就是本职,前几天是请假,今天销假。”

  “请假条我没批过。”

  “那你现在批。”她把行程单又往前推了推,那双杏眼一眨不眨,“批了就不算旷工。”

  易钧泠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在那张行程单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推回去。

  张清澜低头一看。

  【准了。】

  字迹清峻,收笔利落,还是批论文的那个架势。

  “谢谢领导。”她如获至宝,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这个我留着,回头裱起来。”

  “出息。”

  那一天的行程,是易钧泠排的:上午坐摇橹船进芦苇荡,看芦花;中午在荡子边的渔家吃白水鱼;下午回驻地,补昨天欠下的河灯。

  摇橹船是节目组联系的,船娘五十多岁,摇得一手好橹。张清澜上了船就想接橹:“婆婆,我来吧,我力气大。”

  “你?”船娘上下打量她,“城里姑娘,橹不是这么摇的。”

  “我会。”她坚持,“我外公是畜牧站的,小时候在湘城,荡子里摇过船。”

  她接过橹,试了试,还真摇得有模有样。船进了荡子深处,两岸的芦花白成一片,风一过,整面荡子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易钧泠坐在船头,脱了鞋,把脚浸在凉丝丝的水里。

  “张清澜。”

  “嗯?”

  “往左。”她说,“左边芦花密。”

  “好。”

  “慢点。”

  “好。”

  “张清澜。”

  “嗯?”

  “没什么。”船头的人望着远处,声音散在风里,“就是叫叫你。”

  张清澜摇橹的手顿了顿。

  那个人今天叫了她很多声。从早饭到现在,张清澜,张清澜,张清澜——一声一声,不轻不重,像往水里丢小石子,丢一颗,看一圈涟漪,再丢一颗。

  她应得一声比一声快。

  她不敢说破的是:昨天以前,她们之间不是这样的。昨天以前,那个人很少这样一声一声地叫她——那人向来是有事说事,一个眼神顶十句话。这样漫无目的地、一遍一遍地叫名字,是这个人从琴川到鹤渚,才慢慢多起来的习惯。

  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一叫,那个人就在。

  “姐姐。”她摇了摇橹,船头转了个弯,荡进一片更密的芦花里,“到了。这片最白。”

  船头的人回过头。芦花在她身后白成漫天的雪,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笑了一下:

  “嗯。好看。”

  中午在荡子边的渔家吃饭。

  一条白水鱼,现捞现蒸,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特意说,蒸鱼的豉油是她自己晒的。张清澜第一筷子没动鱼,先把鱼肚子上那一整块最嫩的肉剔下来,挑净了刺,放进身边人的碗里;第二筷子,把鱼眼睛挑出来,也放过去。

  “这个也吃。”

  “我不吃鱼眼睛。”

  “你小时候吃。”张清澜说,“孟老师说的,说你小时候跟你爸抢鱼眼睛吃。”

  易钧泠夹菜的手顿了顿,瞥她:“你跟孟老师,背着我到底都聊过些什么?”

  “聊你。”张清澜答得理直气壮,“每次都聊你。你的资料,我收集了很——”

  她猛地刹住了。

  “很什么?”

  “……很久。”她把那两个字咽回去,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孟老师话多。”

  易钧泠看了她两秒,没追问,把那颗鱼眼睛吃了。

  “还行。”她评价,“就是不如我爸蒸的。”

  “那回头让爸教我。”

  “他才不会教你。”易钧泠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摆摆手,“我爸那个人,手艺是传女不传婿——算了,回头我学,学会了做给你吃。”

  “你学?”张清澜惊讶地抬头。

  “怎么,我学不会?”

  “学得会。”她赶紧说,声音都飘了半分,“就是……你做的鱼,肯定不如你指挥我做的鱼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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