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米外,易钧泠几乎是扑过来的。
“小澜——!”
那个总是端着的、从容的、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易教授,在镜头前第一次失声。她一把捞住那个往下沉的身体,一米六五的人,硬是用肩膀顶住了那一米七的重量,两个人的膝盖同时砸在田埂上。
“小澜?张清澜!”
怀里的人脸色白得吓人,眼皮动了动,没睁开。额头烫得惊人。
“退烧药!谁带退烧药了——不对,先叫医生!”易钧泠的声音又稳又快,稳得发狠,一只手探进张清澜的颈侧试温度,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肩,“工作人员!导演!”
导演组呼啦啦围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易钧泠抬起头,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熟悉她的人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真正动怒时的样子。
“停录。”她说,就两个字。
“易老师,我们——”
“我说,停录。”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田埂上却静得可怕,“她烧成这样,刚才还在生火。你们的安全预案呢?随队医生呢?现在是九点四十,我给你十秒钟,告诉我随队医生在哪。”
“在、在山下驻点——”
“叫上来。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再抬眼时,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今天上午,我们的机位全停。什么时候她退烧,什么时候谈复工。有异议的,来找我谈。”
没有人有异议。
岑恪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山下跑:“我去接医生,我体能好。”贺凛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条理清晰:“驻点医生电话给我——对,云岭农事园,女性,alpha,高烧,意识模糊,带退烧和补液的。”纪燃把张清澜的冲锋衣外套从自己臂弯里抖开,垫在田埂上;晏疏桐半跪下来,帮着把人放平,手在颈侧一探:“烫的。疏桐……不是,水,凉水。”她两秒钟里喊错了自己名字,脸上万年不化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
桑夏吓得眼圈通红,站在一边直搓手,被白既明按住肩膀。白既明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
而易钧泠始终跪坐在田埂上,让张清澜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垫在她的后脑,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她额头上的汗。她没再发火,也没再说话,只是每个经过的人都听见她用极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遍遍地说:
“没事,我在。你睡你的,我在。”
事后,这一段被完整地放进了正片——节目组一帧都没敢剪。弹幕罕见地没有玩梗,刷得整整齐齐:
“我的天,易教授那个眼神……”
“全场第一次直观感受‘这个家谁说了算’”
“张清澜你给我好好休息!!!!”
“她瞒着,她一直都在瞒着——你们看回放,采茶的时候她手就在抖”
观察室里,秦桦看到易钧泠跪坐在田埂上、把张清澜整个上半身圈进怀里试温度的那一幕,直接抹起了眼睛。
“她瞒着所有人,”顾行止看着屏幕,缓缓开口,“唯独不敢让她知道。”
“什么意思?”乔稚问。
“你注意她的行为逻辑。”顾行止说,“瞒导演组,是怕停录;瞒同伴,是怕麻烦别人;瞒易钧泠——是怕她担心。三件事里,她最怕的是第三件。这不是逞强,这是习惯。”
“什么习惯?”
“习惯了做那个撑着的人。”顾行止的声音放得很轻,“留守儿童,外公外婆带大,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家里的指望。这种孩子长大了,词典里没有‘我不行’三个字。你们看她这几天——扛行李、搬石板、生火、讲课,滴水不漏。可是一个人越是滴水不漏,身边的人越难发现:她也是需要被接住的。”
观察室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易钧泠那个黑脸,”秦桦抽着鼻子总结,“不是冲节目组,是冲她——‘你居然瞒着我’。”
“对。”顾行止说,“也有冲她自己——‘我居然没发现’。”
六
随队医生上山,诊断:劳累过度,风寒入里,高烧三十九度二。没有大碍,但必须静养。
张清澜被安置回驻地的房间。退烧药连哄带命令地灌下去,人就昏沉沉地睡了。
睡前她其实醒了一瞬,睁开眼,看见床边模糊的人影,第一句话是:“下午的任务……”
“任务取消了。”
“对不起——”
“张清澜。”那个人俯下身,声音不容置疑,“你再道一句歉试试。”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乖乖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
易钧泠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这一坐就是一下午。
导演组很识趣地把房间里的固定机位留了下来,人全撤了。机位拍下的画面,后来被剪成一段四分多钟的长镜头,配乐都没有,只有环境音——
床上的人烧得迷糊,眉头拧着,时不时含糊地咕哝两句。床边的易钧泠,换毛巾,喂水,试体温,动作一刻不停。
毛巾拧干,叠好,敷在额头上。水凉了就换,十分钟一次,一整个下午,没有一次超过十二分钟。
喂药的时候,她把昏沉的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臂弯里,杯子凑到唇边,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张嘴。对,慢一点……好。”
喂完药,她开始训。
“三十九度二,张清澜,你可真行。”
“采茶的时候手就在抖,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我以为你低血糖,我还给你递了糖——你倒好,含着糖接着瞒。”
“三十多岁的人了,不知道喊累。你的嘴是干什么用的?只会在台子上讲课?”
床上的人眉头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没力气,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
“嗯什么嗯。”易钧泠把她的被角掖好,掖得严严实实,“睡你的。”
手上掖着被角,一下,又一下,掖得极仔细,掖到脖子的位置,又停下来,用手背贴了贴那烧得发烫的颈侧——试温度,也是安抚。
训着训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那句话,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机位忠实地拍着。这一段播出的时候,弹幕哭成一片:
“嘴上全是训,手上全是爱”
“易钧泠你听听你最后那句话!!我们都听见了!!”
“换毛巾十分钟一次,一下午没停,这就是omega的温柔吗我哭死”
傍晚,烧退了一点,人睡得沉了些。
易钧泠试了试她的额头,热度下去一些,刚要起身去倒点水,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了。
床上的人没有醒。烧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抓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脸边,脸颊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地、依赖地蹭了蹭。
像一只生病的小动物,认准了唯一的热源。
然后,易钧泠听见她含含糊糊地、从梦的深处浮上来一声:
“学姐……”
她整个人怔住了。
学姐。
不是姐姐,不是宝宝。是学姐。
这个称呼,她好久没听过了。相亲那五天,这个人一口一个“学姐”,喊得认真又笨拙;恋爱之后,不知何时就悄悄改成了“姐姐”;再后来是“宝宝”。“学姐”这两个字,像一枚被岁月冲上岸的旧贝壳,忽然在这个高烧的黄昏,从昏迷的人嘴里,完整地、滚烫地,滚了出来。
易钧泠在床边站着,一只手被那个人攥着、贴着脸颊,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滇城的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把院子里的三角梅染成深紫色。房间里很静,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固定机位的红点一闪一闪。
这一段,节目组最终没有放进正片——导演组讨论了很久,一致觉得太私密了。只有“学姐”那一声,保留了半秒,混在环境音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但观察室的孟想听到了。
她看着屏幕,听着那半秒模糊的音节,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学姐。
2037年正月初五,湘城老街的咖啡厅,那个拿着简历和体检报告、同手同脚走掉的人,喊的就是“学姐”。
六年多了。那个称呼被“姐姐”和“宝宝”取代,被岁月妥帖地收进了过去。可它没丢——它沉在这个人的骨头里,沉到高烧都烧不掉的地方。
“孟想?”秦桦递纸巾给她,“你怎么也哭了?”
“没事。”孟想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笑着说,“就是觉得……小姐夫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七
停录半天的消息,当天就在嘉宾之间传开了。
傍晚,晏疏桐的助理敲开了房门,送来两样东西:一盒进口的退烧贴,一张手写的便签。便签上的字极丑,丑得别具一格,写着白粥的配方——米水比例、火候、几点钟下米,一共四行,落款一个“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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