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我的工作是旁观两个人。旁观她们怎么过日子,怎么吵架,怎么和好,怎么把二十多年的来路,一条一条,走成一条。”
“旁观到最后,我在我的笔记上写过一句话。这句话,最早是我在观察室里说的,后来,当事人之一在节目里,也说过一遍。今天,在你们县中的校史馆里,我想把它说第三遍——”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台下的孟老师、老校长、外公,扫过骑在孟想肩上的见微,最后,落在并肩站着的那两个人身上。
“等级,测得出腺体,测不出人。”
他说得很慢,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这面墙上,以前挂的是分数。682分,148分——这些数字很了不起,值得挂。但它们测不出的是:考出这个数字的人,后来成了什么样的人;也测不出,看这串数字的人,心里能装下多长的路。”
“今天,这面墙换上了新的东西。我听说,新墙上第一次,有两个名字并排挂在一起。”
“一个名字,当年挂在喜报上,被一个小姑娘仰头看了一年。”
“另一个名字,那个小姑娘用了二十几年,一步一步,走到了它的旁边。”
“所以各位,”顾行止微微侧身,朝那块红绸抬了抬手,“我这趟来,不是来致辞的。我是来替几百万看过她们故事的人,见证一件事的——”
“见证这面墙,终于把两个人,挂在了同一个高度。”
“揭吧。”
何校长点了点头,退回司仪的位置,清了清嗓子:
“信上写的,是请两位杰出校友回校,共同揭幕。但今天这块绸——”他朝台下伸出手,“得四个人揭。老校长,孟老师,请上台来。”
老校长和孟老师一左一右走上去。四个人,一人执住红绸的一角:老校长和孟老师在上面两角,易钧泠和张清澜在下面两角。
张清澜捏着手里那一角红绸,指尖有点抖。身边的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那一角,往她那边挪近了半寸。
两个名字,是自己揭开的。二十六年,亲手认领。
“三——二——一——”
红绸落下。
冬日的阳光从南窗涌进来,砸在那面崭新的墙上。
墙的正中央,左边,是那张二十六年前留下的喜报照片——放大复刻的那一张:扎着马尾的姑娘,青涩,但眼睛亮得逼人,自信得不像话。照片底下,一行小字:【2018年,易钧泠,市高考状元,总分682】。
照片的右边,并排,两块深色的名牌。
【易钧泠:江湾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张清澜:罗生制药资深院士,“曦光”项目负责人。】
两块名牌一般高,一般大,并排挨着,像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
校史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一阵比一阵响。
三
仪式散了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地退到了墙的两边。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总之,那面墙的正前方,很自觉地,空了出来。
空给了两个人。
易钧泠在墙前站定。
她仰着头,目光越过自己的名字,也越过身边那个人的名字,落在最左边那张喜报照片上——二十六年前的自己,扎着马尾,站在红榜前面,笑得没心没肺。
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身边的人听见,“我当年站在红榜前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想的是‘终于考完了’。”
“满脑子就这一件事。考完了,解放了,可以睡懒觉了。”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笑,“完全不知道,街对面,有个小姑娘在看我。”
“知道。”张清澜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轻声说。
“我看了你一年。”
墙前静了一瞬。
“我知道。”易钧泠说。
她转过身。
不是转身要走的那种转身——是正正地,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身边的人,仰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张清澜。”她说,“你看了我一年。后来,你又看了我很多年。”
“现在,”那个人站在二十六年前的自己旁边,站在两个人并排的名字底下,看着她,一字一顿,“换我看你。”
冬日的阳光从南窗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张清澜站在那儿,被那道目光看得喉咙发紧。
二十二年前的这间校史馆里,有个十五岁的高一学生,趁着午休没人,踮起脚,用手机偷偷拍下了状元记录表上的一张照片。那时候她仰着头,照片在墙上,那个人在照片里,她在底下。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七岁,隔着她想都不敢想的一整个未来。
那时候她以为,仰望就是她这辈子和这个人唯一的姿势。
往后那些年,她在大溪地的星空底下发誓“再等等,等我配得上”;在滇城的深夜里睁着眼想“再等等”;在五年的婚姻里,把一个标记,一等再等——她总以为,自己得再长高一点,再优秀一点,再发光一点,才够站到那道光旁边去。
直到今天。
这面墙上,两块名牌,一般高。
没有谁在上面,谁在下面。没有谁的光照亮谁。就是并排,挨着,左边一个名字,右边一个名字,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张清澜往前走了半步。
和那个人并肩,立在两块名牌的正下方——头顶上,两个名字一般高;脚底下,两个人站得一般平。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看什么呢?”身边的人歪了歪头。
“看你。”张清澜老老实实地说。
“看够了吗?”
“没有。”她说,“一辈子都看不够。”
“油嘴滑舌。”易钧泠挑眉,“跟谁学的?”
“跟你。”
两个人在墙前笑作一团。
“妈妈!妈咪!”
见微挣脱了孟想,蹬蹬蹬跑过来,挤进两个人中间,仰着小脑袋看那面墙,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然后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
“这是妈咪!……这是妈妈!……妈咪的照片好小哦,比我现在还小!”
“那叫年轻。”易钧泠纠正她。
“年轻就是好小哦。”小姑娘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设定,然后又发现了新大陆,“妈妈!你和妈咪的名字,挨在一起!”
“嗯。”
“为什么挨在一起呀?”
张清澜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
“因为妈妈花了很长时间,走到妈咪旁边来。”
“很长时间是多长?”
“二十六年。”
见微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手指头不够用了,索性放弃,得出了结论:
“那你走得也太慢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孟老师笑着擦眼角,孟想笑着举手机,外公背着手,笑得满脸褶子。老校长站在人群里,看着墙上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扭头对何校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我管了三十年这面墙。今天这面墙,最好看。”
孟老师走到张清澜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三十年前打量一个交卷子的小学生。
“小澜。”
“哎。”
“当年你那137分的卷子,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老太太背着手,“我说,易钧泠高考英语148,你英语比她好,一定能超过她。”
“记得。”
“现在看看这面墙。”孟老师朝那两块名牌抬了抬下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光,“你们俩,谁也没超过谁。”
“并排了。”
“这就叫,”老太太一字一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对,不对,你们俩这个,得改一改。”
她想了想,自己给这句老话打了个补丁:
“青出于蓝,而并于蓝。”
周围一圈人全笑了。孟想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边录边喊:“妈!这句好!这句我要发群里!”
合影是在荣誉墙前面拍的。
何校长掌镜——他坚持亲自来。老校长、孟老师、孟想、外公、顾行止,连同一家三口,在墙前站了一排。何校长举着相机喊“三二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镜头。
只有一个人没有。
张清澜站在易钧泠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侧着头,看着身边的人。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声轻响里,她忽然想起,一年前,收官特辑的那张大合影上,她也是这样——两百多号人看着镜头,只有她,看着易钧泠。
有粉丝给那张照片配过一句话:二十五年前,她看喜报上的她。二十五年后,她还是只看她。
当时她看到这句话,耳朵红了半天。
现在她站在荣誉墙前面,还是这个姿势。
往后大概,也还是这个姿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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