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仪没说话,只是用袖子遮了遮嘴,笑意自双眸流露而出。
“你说的那个采茶女,可在这名单上?”
“在的,傅小公子下边的女眷名单便是。”
“那便妥了,待他们二人来了,我替你好生说道说道这门亲事!”
赵令仪有些谨慎道:“可不论如何,那也是安国将军的血脉……”
“一码归一码,若是那庶子也心悦你,安国将军不会不放人的,他家中可是有十五个儿子呢!”
“可采茶女的儿子就一个啊。”
“她?她何足挂齿?她一个从穷乡僻壤中出来的女子,就算是当了皇帝的妃子,那股子穷酸味儿与心里与生俱来的卑贱感,是不会消失的!”
“那傅小公子更是带着私生子的丑名,在京都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像你这般,不嫌弃他身世的好女子!他们有何理由不答应?”
赵令仪转着眼珠子思索了半晌,这才笑道:“母亲说得是。”
刘氏将寿辰宴的任务全权交由赵令仪掌管,赵令仪同刘氏汇报完受邀名单之后,便往最重要的场地后花园去了。
此时太阳已经下了山,花园的布置也布置得差不多了,赵令仪来此正想寻阿烛的身影,结果才走到花园的门口便瞅见了阿烛。
阿烛此时正在清点着被搬出来没用处的花瓶,一抬头便与赵令仪大眼瞪小眼。
阿烛懵了一会儿才终于缓过来,连忙行礼:“大小姐。”
“听嬷嬷说,你同六小姐偷懒去了?”
阿烛扬着眉眼奇怪道:“不知大小姐是听哪位嬷嬷说的?阿烛一直都在此处啊,不信您看。”
阿烛说着便将双手伸出去,她的手指细而长,手掌不大,但皮肤粗糙,上面脏兮兮布满泥沙,透过泥沙还能瞅见上面显眼的茧。
赵令仪别开了眼,说:“许是那嬷嬷误会你了。”
“你可知你为何在赵家不受待见?”
阿烛不假思索,回道:“何止是在赵家?阿烛在徐家也不受待见,便也不在乎他人是否待见我了。”
“你生得漂亮,稍微打扮定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怜你嫁与兄长,却还未拜堂便丧了夫……”
“大小姐,”阿烛打断道:“还未拜堂的那不叫夫,您只当我是被卖来赵家做工的下人便可,若是大小姐您比府中的其他人豁达,便也可当阿烛是与阿无拜过堂的妻子。”
赵令仪闻言愣了愣,她有些惊奇道:“我以为你是最清楚自己为何会与阿无拜堂的人,不曾想你入戏太深。”
“阿无只是生病了,她依然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他人只当她说过的话是玩笑,实则在别人将她当玩笑时,她也会伤心难过,所以与阿无成婚,阿烛是自愿的。”
赵令仪不禁轻笑一声。
“我原本还想着替你物色一如意郎君嫁了,眼下看来你与阿无当真是情投意合。”
阿烛抿了抿嘴,正要去抓后脖颈,这才想起手上全是泥,便只好无措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哦对了,此前父亲便命我将你的姓名列入奴仆名单中,此后随阿无出府也方便些,但我一直不曾列入,只因不知你何名何姓。”
阿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来不怕大小姐笑话,阿烛无姓,阿烛便是大名。”
赵令仪反应了一会儿,这才叹息道:“你也是个可怜人……母亲寿辰必须得佩戴名牌了,那我便命工人,将‘阿烛’刻上去了?”
“好嘞,麻烦大小姐了。”
赵家上下的奴仆腰间都挂有一个木牌子,上边雕刻着哪个院落,什么名字,方便主子使唤。
一般进府后,都会被一律以“素”字重新取一名,但阿烛现下身份尴尬,不好真当她是“六少夫人”,也不好将她完全当做是奴婢,改名这事儿便在她身上作罢了。
至于尤喜,赵满金为她起了此名后,原本是要纳了她的,不料她自愿前去赵令蘅的院里伺候,名字便一直用下去了。
刘意则为刘氏的侄女,便也没有在名字上做任何更改。
不日刘氏寿辰,一大批的宾客涌入,更是得知晓阿烛的名字这才好使唤,那个代表赵家婢女的牌子,她是非要挂上不可的。
但有了那牌子,也就说明有月钱可以领了。每个院中的大婢女月钱是小婢女的三倍,阿烛想到自己拿到月钱那一刻,便也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去捋了一遍被赵令仪打断的思路,再次数着靠墙排放整齐的花瓶。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阿烛这才与尤喜肩并肩往昭芜院走。
那牌子是在刘氏寿辰前一天送到昭芜院的,是实木材质,很有分量,挂上去干活都感觉更累了,跑起来时更是左右上下地拍打着她的大腿。
阿烛从后花园回来后便累趴在桌面上了,整个人浑身都很酸疼,感觉比一天搬十具尸体还要累。
“斯哈斯哈……”
不知是谁发出来的声音,阿烛的眉头一蹙,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不多时便见赵雪无手中捧着一个白色的盅,斯哈斯哈地跑进屋内,将那个白盅放到了阿烛跟前。
“这什么啊?”阿烛已经闻到味道了,很香的鸡汤味儿。
赵雪无双手抓着耳朵,坐到阿烛身边,说:“鸡汤,阿烛喝!”
她说罢又强行将阿烛的脚抬起来放到自己的大腿上,傻兮兮地冲阿烛笑着,手在阿烛的小腿上来回揉捏。
“不,不用不用……”
“阿烛很累,阿元心疼。”
第23章 山茶
阿烛愣了愣,缓缓收回了推开她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烛喝汤。”
阿烛掀开盖着的盖子,里边还放着一根完整的鸡腿,鸡汤醇厚浓香,一看就知道是熬了许久的。
“你熬的?”
想也知道不是。但这一整日昭芜院上下都被命去干活了,李厨也常驻在了前院的伙房,这盅鸡汤出现得稀奇。
赵雪无眼珠子直溜溜地转,回道:“嬷嬷熬的,阿元守的。”
“哪个嬷嬷?”阿烛追问道。
赵雪无不说话了,低头更加认真地给阿烛捏脚。实话说就算真是嬷嬷熬的,她也不记得那嬷嬷叫什么了。
阿烛笑了笑,一副哄小孩的语气说:“谢谢阿元,鸡汤很好喝。”
翌日清晨,鞭炮声在赵家门前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一直到第一位客人到来才收了手,满地的红色碎屑铺成一片红毯,更添了几分喜庆。
赵府位置在城郊,门口宽阔,长长的大道两边排满了马车,此次莅临的客人数目不小。
赵满金此前打好的关系很是有效,赵令仪拟的名单中,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只是有两位……
“阿仪,这孙姨娘与傅寺恒怎还没来?不会是不想给咱这个面子吧?”刘氏担忧道。
商贾人家的地位本就不高,人家定国将军看不上他们也正常,但刘氏一想到那孙姨娘之前是乡野中的采茶女,便万般不是滋味儿。
赵令仪也没把握,正攥着手踌躇着,但不多时,远远地便瞧见在拐角处拐进来了一辆马车。
“母亲快看!”赵令仪有些激动道。
刘氏眯了眯眼,咂舌道:“这马车上也不曾挂有定国将军府上的令牌,能是他们吗?”
那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停在了队伍的最末端,二人瞧见从上面下来的人,的的确确是孙姨娘与傅寺恒后,才终于大大地舒了口气。
见那马车停的距离远,赵令仪便扶着刘氏朝着那母子二人小跑着去了,大老远便开始咯咯笑着。
傅寺恒手中大包小包拎着许多东西,一律递到了素灵的手中。
“定国将军府,孙姨娘,傅小公子到!”
小厮这大喊一声,院里四散的宾客纷纷朝着门口望去,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们做生意的很少会与达官显贵处在一块儿,两拨人都互相看不上彼此,像这样的宴席更是不可能会看到两批人同时出现,这还是头一回的新鲜事儿呢。
赵令仪跟在身边进来,脸上的笑意止不住。请柬是她派出去的,人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来的,她别提有多高兴了。
好像她与傅寺恒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似的。
“大姐姐!”赵令姝小跑到赵令仪身边,瞥了那小公子一眼,这才压低声线问道:“大姐姐是如何与定国将军的小公子相识的?此前怎也没听大姐姐提起过?”
“此事说来话长,改日再同你细讲。”
“这花园里的花啊,我每日都有细心照料,说出来不怕各位笑话,此次寿宴邀请各位,主要也是想同各位同赏这满园的花儿。”
刘氏走在前头,宾客便跟在后头,听着她介绍她的花,她说着说着,便伸手轻轻拉住了斜后方孙姨娘的手,将人拉到身边。
她在一盆山茶前停下,拿过了丫鬟手中端着的剪刀,她剪了一朵下来,别到了孙姨娘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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