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与未尽雨_北庭雪【完结】(72)

  我不知道虞夜雪是否也这样想。

  但七天以后,当她跨过一扇扇的重门,一步步穿过余晖中的走廊,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前时,我得出了一个答案。

  是纪念没错。却是耻辱的纪念。

  “虞小姐。”我率先伸出右手,是主人家的示好。

  “南小姐。”虞夜雪垂眼握住我的手。她仍比我高将近十公分,有时候我真恨这个,让她能到如此境地,还能居高临下俯视我。

  我还没接话,她却再次开口:“抱歉。是不是该改口了,时太太。”

  我知道,在场不少人都在为这微妙的一句而挑眉了。

  但我接得四平八稳:“还没到正式婚礼。不过,称呼而已,全看虞小姐自己。”

  我说这话时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因此怎么会不知道,她那本就苍白的额角隐隐爆出青筋,偏偏还要跟我演宾主尽欢:“时太太请坐。”

  “您也请。”

  于是虞夜雪坐在长桌对面,身边是两名法务、一位私人顾问。我坐在主位,时屿不在场——这是我自己的场。况且,她和虞夜雪,是最应该王不见王的两个人。

  说是谈判,其实谁胜谁败从一开始就是定了的,不过是走个流程。因此我也放心把主持工作交给年轻的雯雯,她只需要往下cue流程。

  今天的核心内容是一份协议,全名《皇冠系列业务中止及权益转让协议》。

  它不是收购协议,而是一份“退出协议”——虞夜雪的皇冠系列将退出米兰、苏黎世和巴黎,并将在当地的部分使用权、品牌授权、长期租赁权等资产出让给和光或和光指定的关联方。

  表面上是虞家在记者会上提及的“战略性收缩”,实际上是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三个城市,她的优势已经瓦解。

  进行到中途也出现了点小波澜。虞夜雪的律师显然有些扛不住,提出异议:“皇冠系列是LS的品牌资产,贵司的要求超出合理商业谈判范畴。”

  我笑了一笑,示意雯雯把桌上的一个信封推过去。

  律师看过后眼神都有些错乱,慌不择路地递给虞夜雪。

  我看着对面的女人拆开读信,心中是愉悦、感慨与悲伤掺杂在一起的微妙情感。

  我知道信封里是三份文件。

  分别是——米兰店周边地块的商用规划审批意向书,苏黎世当地文化保护协会的申诉正式回函副本,巴黎店某条长期租赁条款的“合同漏洞说明”——租赁权存在可被质疑的法律风险。

  虞夜雪捏着纸张的手攥得很紧。

  她坐在那里,总是让我联想到五年前她的那场惨败。她输的原因一如既往,但她的偏执和傲慢不允许她认识到这一点。而我则从她的身后坐到了她的对面,这让我不禁想,如果她像五年前那样对我拔枪,这一次,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她不按动扳机呢。

  可是她实在过分疲惫苍白,眼下一团青黑,是强撑的姿态。我心下轻叹了口气。

  “如您所见,我不会用这些。”我想了想还是说,“暂时。”

  虞夜雪轻轻笑了一下。那真是令人莫名悲伤的一个笑,那时不知道,在我之后的人生中,对这一幕还将有无数次的重温。

  “这是施舍吗?”她问。

  “是懂得收手。”我浅笑,把她在拍卖会上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雯雯已经在此刻与我共脑,闻言站起身来,双手递上钢笔:“虞小姐,请。”

  虞夜雪的目光落在黑色钢笔上。不知道她这一刻想了什么,又想了多少。但我知道,如果把我们的脑电波拎出来,查重率一定高得过分。

  人就这一点不好。记忆总会被升华复颂,像鬼一样永远缠着你,直到你也分不清这个版本的真假,然后本不存在的情感便笼罩了这段记忆。

  总之,在我记忆里,沉默持续了很久。虞夜雪最终拿起笔,但在落笔前,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没关系,都一样的。”

  然后她签了。

  仍是冰冷而优雅的斜体,甚至签完还将笔还给了雯雯,心平气和而事不干己。仿佛不知道她这一签,会让我成功挫败她的多少利益。

  而我也只是站起来,说:“这场谈判结束后,会有人送您出去。”

  虞夜雪手扶胸口,神情淡漠:“祝晚安。”

  而我怎么会知道,这是我与她,面对面的,最后一句话。

  第78章 钟楼

  谈判之后,就是我与时屿的婚礼。

  自从上次虞夜雪的骤然插手打乱了我的计划,林墨就总自觉亏欠于我。为了补偿,她甚至替我找到了绯红之心的替代品。而我也终于觉得,不过是一块红色石头而已,没必要那么上纲上线,于是欣然接受。

  在最终敲定的版本中,婚礼的主题围绕我的主戒展开,5.2克拉的艳彩粉钻,“晨曦之露”。

  婚礼开始的时候,整座岛都被暮色泡软了。白色沙滩踩上去细得像面粉,海面平静无波,天边最后一道粉金色的光落在水上,整片海像一块被揉皱的玫瑰金箔。

  仪式区搭在沙滩尽头,一座半透明的纱幔亭子,四角用玫瑰金柱子撑起,柱子上缠满粉芍药和灰绿尤加利。风从海面吹来,纱幔鼓起又落下,花影在沙地上晃来晃去。

  没有围墙,没有天花板。头顶是渐变的暮色,脚下是白沙,身后是整片海。直播的机位架在浅水里,镜头里全是粉金色的光。

  先是穿纱裙的女孩子们提着花篮开路,随后是我。

  我知道我穿上这身婚裙,就像一场浅粉色的幻梦。当初定妆的时候,就连齐昀这个嘴最毒的都没能挑出一丁点儿错来。时屿更不必说,给这裙子的整个设计团队都发奖金,一边发一边笑着看我。

  我一步步走上阶梯,时屿已经站在那里等我。

  她穿白色鱼尾裙,边缘带着星星点点的浅粉,与我的相呼应。

  鱼尾裙仿佛天生就是为她这种蜂腰大胸的沙漏型身材准备的,有种不可一世的美丽。

  “在想什么。”

  我把手递给她时,她微微勾唇,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询问。

  “真像一场幻梦。”我轻声说。

  “那我宁愿永远醒不过来。”时屿垂眸看向身旁花童托举着的戒枕,略微一挑眉,随即失笑:“这可不在彩排内容里。”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你总是不愿意我为你花一分钱。”我说。

  “至少让我先来。”时屿跟我讨价还价。

  “来来来。”

  于是她修长的手指抽开蝴蝶结绑带。那枚粉钻正接住最后一缕暮色,整个戒面像被点燃一样,从内部烧出一团粉金色的火。

  重达5.2克拉,艳彩粉,VVS1。它上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是三年前的日内瓦拍卖会。但今晚它只属于一个人。

  “南缘,你愿意娶我吗?”

  时屿向我微微俯身。

  没有俗套的单膝跪地,没有证婚人,没有海誓山盟。这是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我们甚至没有用传统的“嫁给我”,时屿似乎对此格外骄傲。

  “我愿意。”我回答。

  我们交换对戒,粉钻对红宝石,戴在各自无名指上。暖色灯泡同时亮起,整个长廊从琥珀色转为暖粉色。头顶的水晶吊灯终于点亮,光从水晶坠子里散出来,像一场被冻住的粉金色流星雨。

  烟花从花廊外的花园里升起。第一朵炸开时是纯白,第二朵是裸粉,第三朵是玫瑰金。烟花的光透过十七扇拱窗灌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彩色光斑。如果具象化这种色彩,或许世人只能称之为幸福。

  “虞家没派人来。”时屿搂着我的肩,低声说。

  我已经在宾客礼单上看到了,闻言苦笑:“时董的目的达成不了啦。”心里却想到她签下那纸丧权辱国条约时,那个决绝的转身。

  婚礼的后半程几乎都是应酬环节。时屿给全球有头有脸的家族都发了邀请函,而在这些家族眼里,我与她的联姻也是有相当重量的,因此鲜有缺席。

  事情是从将近十一点时,就隐约露出不好的走势的。

  当时,我才从港城本地的一个家族那里脱身,无意抬头看向拱窗外,本该晴朗的夜色却隐隐聚了些黑云。

  这真是不太好——林墨和我们甚至找气象局预测了半天,才终于敲定今天这个“良辰吉日”。那么多顶级世家的掌权者在,纵使有下雨的备选方案,可那仍然是往我们脸上甩耳光。

  “不要急,宝贝。”时屿及时出现在我身后,揽住我轻声安慰,“这个季节的雨下不大。”

  可是她错了。

  半个小时后,时屿已经跟经理交涉过,启动了备选方案,现在正在前面向宾客致歉。我站在后台,因为骤然加大的雨势而心绪不宁。

  而我就是这个时候,收到那通电话的。

  很久之后想来,那时候如果不接,或许能将这场注定的悲剧延宕些许,但终究是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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