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有记者举手:“南董事长,这些项目回报率很低,和光是一家上市公司,您怎么向股东解释?”
一个很标准的问题。我看了她一眼,点头,语气没变:
“如果我说这些项目未来三年不盈利,那是假话。它们会盈利,但不会像五星酒店那么快。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一座城市的黄金地段,究竟应该只属于掏得起最贵房价的人,还是也应该留一点地方,给那些在这座城市生活、创作、工作的人?”
我没有等她回答,也不打算等。
“我不打算改变这些街区的样貌。我不会像某些品牌那样,买下一栋百年老楼,把它改造成一个和当地人没有关系的‘欧式景观’。我要做的是——让它重新成为本地人的街区。”
这句话落下时,我听见后排有人开始飞快地打字。我没有看是谁。
我没有点名皇冠,没有点名LS,没有点名虞夜雪。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说谁。
“最后说一句,”我微微一顿,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和光在欧洲的业务才刚刚开始。我们会和这座城市一起生长,而不是让它为我们让路。”
我点头示意结束,没有多余寒暄,转身下台。张雯雯已经候在侧幕,递上外套。
身后快门声响成一片。路过台边时,我听见一个本地记者低声笑说:“……她说话不像个新来的。”
旁边那人翻着笔记本,头也没抬:“像来抢地盘的。”
我接过外套穿上,没回头。
走回后台,有两人已经等在了我的必经之路上。我一看这俩人的搭配,先是颇觉好笑地愣了一下。
时屿仍是大波浪,配全套铂蓝色高定西装,搭钻石。自然地迎上来,在我眼里就像只开屏的孔雀,弯唇道:“收购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没漏出来?”
“回家说。”我扶了一下她的肩。我当然不能告诉她虞夜雪和钻戒的事,虽然她未必发现不了,但现在我只能选择隐瞒。
随后我看向另一人:“这事办得很好。记得提醒我给你加奖金。”
闻言,褚卿嘟起嘴唇,用格外幽怨的目光看看时屿,又看看我:“喔。”
我和时屿相视苦笑。毕竟对如何让一个骨干员工对自家老板不吃醋,我们都没有经验。
走出正厅大门,外面落了些初春的濛濛小雨。街道被镀上一层温柔的铅灰色,带有米兰清丽的风格。
时屿为我撑起伞,与我并肩而行。
走出十几米,她轻声道:“你在针对虞夜雪。为什么?”
我心下叹了口气,她难得不听我话,连“回家说”都等不及。
要判断时屿的行为逻辑,其实非常容易——因为她的标准就是,是否威胁到她在我身边地位。
好比她从始至终憎恶虞夜雪,但从未针对褚卿。因为前者有钱有权有颜,切实对她产生了威胁;后者则是小女孩儿朦胧的一厢情愿。
再好比,她从我突如其来的激进作风中嗅到了什么。现在全身的高定和钻石都显露出她的在意。
“不为什么,时屿。”我仰起头望着她。
黑色素伞下,她依旧是明艳到杀人见血的大美人,握着伞柄的右手修长白皙,隐含着力量的美感,而我对这种美早有无数次领教。
“我常常想,有些事情做绝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再后悔,”我在伞下牵住她空出的另一只手,慢慢地说,“齐昀和你都是例子。而我总有种预感,如果我放任她这样下去,我们以后都会后悔的……我不想让旧事重演了。”
时屿紧紧反握住我,道:“好。那就做绝。”
“你不能帮我。”我立刻说。
“我不参与你的围猎计划,但如果你想撼动虞家主体,这还远远不够。”她说,“你想要的效果是皇冠系列在这三座城市顶级圈层中的‘独家地位’被瓦解,就需要让它的预定渠道断流。”
我缓缓停下脚步。
“而你需要我,亲爱的。你知道远山旗下有生活提案平台,我可以让你的计划同步上线。”
她在雨雾中对我微弯起眼睛,话语却犹如毒蛇的进攻:“允许我,阿缘,我也想亲手推倒虞夜雪。”
我望了她许久,最终笑了出来:
“像你这样,人家进行到最后一个阶段才入局,很容易被当做动机不纯的,时董。”
那时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给我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冲击。
我唯一知道的是,收购的第二天,虞家就举办了世纪婚礼,全球直播。
万众瞩目下,下首站立着两位新娘,都是恭敬谦卑的姿态,众星捧月的位置自然只有一个人。
虞夜雪穿格格不入的一身黑,但没有人失心疯了敢去置喙。她眼睛看着镜头,却无端生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藐视与轻蔑。
“总有人觊觎王座,但我们站立之处,不容染指。”
她说。
“我会向你们证明。”
第77章 谈判
【为促进两集团在相关区域业务的有序发展,避免不必要的资源竞争,我司拟与贵司就以下三处资产进行权益协商……】
我一行行看完函件正文,放下屏幕,斟酌了一下用词。
然后委婉评价:“真是克制。”
我面前的几人全部都一下子笑开。
这是和光顶层办公室,公司的骨干一字排开在我面前。而我现在手上拿着的,是她们奋战了一周拟出来的正式函件。
不怪我们如此慎重,因为这是我们发给LS的正文,起义军挑战王庭的森严,不得不慎之又慎。
“老板,正因为我们用词克制,她们才想生气都没处生。”
褚卿双手撑在我办公桌上,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三座城市的皇冠酒店,已有两座的主要高端商旅合作方,包括两家大型跨国公司、一家高端活动策划公司,暂停了年度签约谈判……哦,应该说,‘在评估其他可能性’。”她吐吐舌头,笑着道,“这可不是什么损失,这是一种信号。他们都看懂了我们的收购,并且和我们站在了同一战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对她淡淡一笑,“倒不是跟我们站在同一战线,而是我们抢先站在了获利更多的方向。”
另一名高管从旁赞同我:“是啊。通过生活提案平台,同步上线‘城市日常计划’,皇冠系列一周内预订量下降约28%,相关酒店估值受挫,LS集团股价承压。董事长打了一手好牌。”
她所说的“城市日常计划”,正是整场商业狙击的最后一步,也是时屿无论如何也要入局的一场。
远山旗下的平台出台了一套比五星酒店便宜三分之二、但深度定制化的旅行体验套餐,签约本地独立民宿、私人导览员、小型独立画廊和咖啡馆。
皇冠系列在这三座城市的顶级圈层中的独家地位被瓦解了。它不再是被选中的,它变成了“其中一个选项”。
是的,我提过很多次,我们深知自己体量与LS的差距,想要它彻底倒闭,那是天方夜谭。费尽心机,也不过是让它的优先级降了一个程度。
我知道有人会责备得不偿失。
但试问这世上,有哪家公司,哪个人物,能把虞夜雪逼到不得不低头谈判。
连五年前翡翠之城的大获全胜,都只是因为当时的虞夜雪仅仅是继承人,而她的家族选择没有站在她身后。
从这个方面看,我已经超越了时屿和齐昀。这是当年那个懦弱的南缘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就在这时,张雯雯手里抱着开屏的电脑就进了办公室,洋溢着过年般的喜气:“你们猜怎么着?函件发出去不到三个小时,LS就已经给我们回件了。”
说着把电脑往中间一杵,屏幕转向我。
我一眼扫完,是一封礼貌疏离、格式严谨的回件。但没有人关心她们的用词如何,只有一件事是大家都在关注的。
“……虞夜雪会亲自到场。”我缓缓抬起眼,环视我面前的所有人,“时间、地点、流程,都由我们来决定。”
先是一秒的沉寂。
接着,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爆发出欢呼声。
此时此刻,连“大获全胜”四个字都无法概括这一计划的成功。不论媒体怎么曲意逢迎,都没有人能否认,这一击打出了改朝换代的旋律。
所以,当我站在落地窗旁,俯瞰着模糊而浮华的光海,指间夹着香槟杯时,谈判的地点和时间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吐出。
“临海。黄昏时。”
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想起过那场不为人知的谈判了。它在我的记忆中被滤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只剩下几帧影像。是女人的剪影,手中握着漆黑的枪,指向前方又像是指着自己。又是海岸线燃烧的落日下,某人终于撕破伪装。就像黑白的默片,一帧帧播放,清晰而安静。
并不是我有意要复刻她的那次失败,只是我觉得,我们的故事从那里断裂开,颇具纪念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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