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现场时,屋子烧得只剩个架子,烈焰浇在谢瑛的眼角眉梢。
她手里握着一把弓,“长林”二字刻在弦下。
谢瑛觉得讽刺,转身面向谢玄,眼中毫无畏惧。
谢玄喘着粗气快步上前,一掌劈到她脸上。
“你要做什么。”谢玄说:“你要做什么!”
谢瑛淡然地举起长林弓,往火堆中用力一掷。
噼啪两声,弓被吞没。
谢玄身子一颠,侍女们赶忙眼疾手快地搀住她。
“来人……”终究是年老了,有些力不从心,拐杖跺在地砖上颤颤巍巍,谢玄提起一口气,接着道:“来人!!!”
“传家法!!”
谢瑛被暗卫押到庭院,刚灭过火,地上散发着潮湿的焦味。
由里往外,谢家上下嫡系旁系都来了,沉默地围观。
谢玄亲自动手,一棍打下去,她极为严厉道:“谢家家规,第一条,说!”
谢瑛启唇:“……民知有忠孝节义,不知妄作邪为……”
第二棍,谢玄:“再说!!”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
第三棍。
“戒懒莫如早起,和字兴家,有势不可使尽……”
不知打了多少棍,谢瑛背上血肉模糊。
谢道鑫不忍心,硬着头皮出列劝道:“母亲,阿瑛知错了……”
他朝谢瑛使眼色。
谢玄执棍问谢瑛:“你可知错?”
然而,谢瑛口齿不清地说:“孙儿……何错,之有……”
传家棍落下。
“可知错!”
“我无错。”
一棍,“再问你一遍,可知错!”
谢瑛于剧痛里慢慢渗出笑意,仍是那句——我无错。
谢道鑫急得跳脚:“阿瑛啊!”
怎就倔得跟她死去的娘一样?
谢玄这次却没继续,她望向眼前的灰烬,忠孝节义只剩框架,倏然就明白了。
“你……”棍子脱手,谢玄累了,亦有些心情复杂:“你身系谢家,可知,你我皆不是孑然一身,”
谢瑛趴在地,她只觉得十分痛快。
忠孝节义,短短四个字,将她的情,她的欲,她的人,驱得一干二净。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萧锦岁了。
谢瑛笑着吐出一口血,依旧挣扎大笑,笑着笑着,整个人瘫倒。
一滴泪打碎了血迹。
***
萧锦年做了一个梦。
梦中元纯熙还是年轻貌美的模样,帝王与她伏案并头,写着牡丹亭的文记。
镜头一晃,萧锦华的脸蓦然放大,萧锦年连连后退,咕咚跌进井里。
一口又深又湿的井,壁上光滑,爬满了虫蚁和藤蔓,她在里面不敢坐不敢靠,生生站了一夜,直到萧锦岁匆匆找到她。
“年年。”姐姐焦急地唤道:“你怎在此?我找了你许久,母妃都哭了。”
萧锦年睁着肿成桃子的眼睛看她,轻声说:“姐姐,你带我出去。”
萧锦岁带她出了枯井,又在她患魇症后去求药,他们划伤她的脸,让她跪在碎裂的瓷片上。
萧锦年躲在门后偷偷看着,眼泪止不住,她不愿意姐姐弯下背脊。
可吃人的皇宫趋炎附势,今日盛宠所有东西唾手可得,明日失宠,一切化为乌有。
萧锦岁不再安于当下,她争夺,往上爬,去用血拼搏,从而换得母亲与妹妹在夹缝里的喘息。
自那开始,萧锦年看见的都是姐姐的背脊。
萧锦岁成长得太快太快,快到萧锦年来不及反应她的蜕变,还同从前一样捏着她的手撒娇。
然后被萧锦岁淡然地拨开,教训道:“你已不是孩童,要学会自力更生,勿要依赖她人。”
萧锦岁蜕变得如此迅速,萧锦年追不上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再撒娇,为什么人前人后都不能像从前那般亲昵。
直到萧锦华暴毙。
越悠然在宴席上发了狂,控着所有人不让走。
萧锦年害怕地缩在角落,抬头是萧锦华七窍流血的脸,越悠然的孩子死了,她想杀光所有皇子。
萧锦岁在这个夜晚替她完成了心愿,转头推萧锦年上位登基。
“我不行的,长姐!”萧锦年觉得荒唐,惊恐地说:“长姐,我不行。”
那是皇位。
萧锦岁露出长大后难得一见的温柔,说:“你可以,去罢,我会守在这,陛下莫怕。”
萧锦年做了帝王,姐姐做了摄政王。
可坐得越久,萧锦年越觉得难受,朝堂上臣子众多,上表的书信皆夸奖萧锦岁。
有人用数十种字迹写摄政王,有人为一睹芳华,从遥远的小地考入城中。
萧锦年惴惴不安。
她的姐姐,身边形形色色掠过好多人,每个人都会为她停留。
姐姐只能是她的姐姐。
摄政王的位置太高太亮,所有人都能看见萧锦岁的存在,所以人都在跟她争夺、分享姐姐。
先是傅长绮,亲手被萧锦岁捡回,不知不觉带在身边,教她武功,在王府同进同出,同吃同住,最后上了榻。
萧锦年不知道她们怎么开始的。
只知道有一日宴席上,朝臣吃醉了,聊到房中之欢,便打趣起摄政王,问她可曾经人事。
萧锦年以为萧锦岁会生气,会说没有。
然而萧锦岁却执着酒盏笑道:“本王亦是凡人,若无七情六欲,岂非成佛。”
她的眼睛扫过傅长绮,只转瞬即逝的暧昧目光,就被萧锦年捕捉到,当晚砸碎了书房的花瓶。
傅长绮,凭什么?
萧锦年开始恐慌。
她开始惧怕“为摄政王而来”这样的事,一本本,一封封,摆在案头像威胁她的鬼。
它们都在说——“我要抢走你的姐姐”。
萧锦年不允许,绝不允许。
她会面傅长绮,骂她贱犬,骂她下贱,最后脑中一闪,问她,要不要合作。
“长姐若只是个普通公主,没有那么多权势,对你我都好不是么?”
“傅长绮,朕许你想要的,官职,钱财,权力,你瞧谢瑛。”
“她与长姐平起平坐,身份家世显赫,难道你要一辈子当个在下的暗卫吗?永远见不得光?”
“你不想有朝一日,与长姐并肩而立吗?”
傅长绮听进去了。
萧锦年从不担心谢瑛,因为谢家有家训,谢瑛的墨守成规出自这条条规定。
她们三人,连带林燕汝和许多人,一起斩断了萧锦岁的手,又斩断了李玄玉的手。
萧锦年以为,姐姐曾那样忍辱负重,即便不是摄政王了,她也会好好活着。
她以为她们能回到从前。
她错了。
萧锦年睁开眼,隽娘憔悴又欣喜地跪在床边,也来不及说别的,急急忙忙唤“太医”。
“隽娘。”萧锦年平躺着一动不动,泪淌进枕巾似朵开放的花:“长姐呢。”
隽娘动作一顿,咬唇说:“臣扶您起来喝药好吗?您不能再这么病下去,龙体恐有损伤。”
“朕是不是害死了长姐。”萧锦年问。
隽娘埋头不言语。
帝王苍白的脸转过来,面向她,说:“朕害死了长姐。”
她从未想过她会死。
她的长姐那么坚韧,为何就这样一个翻身,像她很喜欢的蝴蝶般坠下去了呢。
萧锦年重新闭上眼。
“去端药来吧。”
隽娘一喜,爬起来飞奔出去。
她走后,萧锦年一眼瞄向墙角的花瓶。
帝王大殿没有兵器,萧锦年爬起来,将花瓶打碎,紧紧握住瓷片。
她害死了萧锦岁。
她害死了自己的亲姐姐!!
萧锦年泪如雨下,手心被碎瓷扎得鲜血淋漓,她看着,却再也不怕疼了。
闭上眼,将瓷片抵到脖颈,只需用力……
“吁——”
萧锦年虎口一麻,瓷片打滑往外,浅浅划破了皮肉,她又摸索着去地上捡。
谢瑛已然闯进门,一把攥住她的手。
“放开!”萧锦年用力道:“朕要去找长姐,谢瑛,你这次休要拦着朕!”
谢瑛半点不犹豫,抬手将帝王扇倒。
“陛下想一死了之对吗。”她从上望她:“那么大朝怎么办,家国不要了吗,别忘记这是岁岁替你守护的江山,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若死了,有没有想过下一个坐上皇位的是谁?还是陛下认为,每个帝王都会保这太平盛世?”
萧锦年哭得说不出话。
“陛下若真心忏悔,就快些好起来坐回龙椅,朝堂还有许多事需陛下处置,萧锦年,你要长大,这一次,没有摄政王替你临政,挡在你身前了。”
谢瑛说完便撩袍离去,仿佛专为阻止萧锦年的自弃而来的。
萧锦年坐在地上,满目华贵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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