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痕迹会与萧锦岁载入同一本史册，那么她们，是不是也稍微离得，近了一些呢？
萧锦安不曾追逐，更没有过不甘心，她入宫是为稳固萧氏皇族的江山，任务已完成，该退出当一个幕后者，为帝王记下写下她的身前身后。
与你同在过一片汪洋大海，与你同在过一幕天际彩云，最终，能在同一张纸页，是我唯一的，一次贪心。
萧锦安以为萧锦岁的世界没有她分毫，她是那无影无踪的旁观者。
可在她三十岁生辰这日，萧锦岁命人送来了贺礼，一碗长寿面，以及一张御笔。
帝王的字迹锋利如剑，写的是：腐草为萤。
萧锦安的心脏宛如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她下意识茫然无措，胸口喘不上气，缓了良久，再次张开手心，那四个字静静躺着，像为她灰白无色的人生添了浓墨重彩。
她捏着纸条，倏地闻到了自己眼泪沸腾的味道，连字都看不真切。
这是她为旁观者幕后者记录者以来，唯一一次落泪，仿佛死守的大坝决堤。
萧锦岁真的挑不出错，遥远渺小如她，也在帝王的记忆中掠过片刻须臾。
萧锦岁的世界无论有没有萧锦安，萧锦安都不在乎，可偏偏，她是存在在她的存在里的。
记忆的走马灯一片片闪过，拉回现在，眼下，牡丹台的乐曲丝丝缕缕悠然响起。
萧锦岁抱着皇七子，眉眼投射在华光之中，那样温柔美丽。
萧锦安凝视着她与她们，悄然无声地笑了笑。
本为腐草，为你成萤，你走过的路，看过的景，爱过的人，踏破的万里江山，皆有萤火环绕，星星点点渺小密集，照着你原就璀璨的前路。
我眸中所呈现的是何种景象？
是你盛世天下，长河万里，漫漫人生如火。
却也记得，腐草为萤。
第72章 宫殿日常
实不相瞒，萧明徽六岁前的梦想，是与傅长绮结亲。
至于为什么是六岁之前，因为六岁生辰宴那日，妈咪问她许了什么心愿。
她指着傅长绮大声道：“我要和长绮姨姨结亲！”
一时间不知为何那么安静，只有妈咪愣神半响，突然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
而傅长绮，虽然看不见眼睛，但也能瞧出她满脸的震惊，白纱下的嘴张了又张，最终欲言又止。
萧明徽真怕她拒绝，忙说：“你等我长大一点，我现在还小，不可以结亲的。”
林燕汝似乎想笑但忍住了，不过没忍得多成功，扶着谢瑛的肩膀不断发抖。
萧明徽望着笑出眼泪的妈咪，以及拿筷子的手明显滞钝了一下的母亲，不懂她们到底咋了。
直到明熹懵懵出声：“可我同姐姐是一个母亲啊……娘亲是母亲的妻子……”
这关系乱套。
萧明徽顿时天塌了。
她比傅长绮还震惊，呆滞良久，无助地看向温潋：“妈咪……”
温潋扶着萧锦岁快笑岔气，边笑边捂腰道：“哈哈哈哈哈哈哈陛下，明徽她，哈哈哈哈哈，她要跟你抢女人啦！”
萧锦岁手里的筷子敲到她脑袋上，语气淡淡道：“你背着朕教的什么。”
“陛下冤枉啊！怎能是我教的！”温潋捂住脑袋，委屈道：“她喜欢谁还能我教呢？”
明徽确实从小就喜欢傅长绮，温潋有时候偷懒，就将明徽丢进云隐阁，没明熹之前，傅长绮一个人帮带，有明熹之后她一个人带俩。
萧锦岁警告过温潋，不准把孩子丢给傅长绮，在那为难眼盲的人。
然而架不住明徽自己爱去，每日起身第一件事：洗漱，第二件事：去云隐阁。
温潋真快笑岔气，对傅长绮道：“长绮啊，你把明徽的心都勾走了！怎么办吧！负责啊负责！”
傅长绮：“……”
明熹在她身边又懵懵地摆手，说：“温姨姨，这不行的，这样有违伦理。”
明徽在无数只言片语间总算捋清思路，长绮姨姨是母亲的女人，明熹是她的亲妹妹！
天呢，怎么就忘了这茬！
六岁生辰这日，天气晴，萧明徽，道心破碎。
接下来的十几日她都没再去云隐阁，觉得丢脸，没法面对傅长绮，更没法面对萧锦岁。
萧锦岁来柔贞阁她就躲去偏殿，来几次躲几次，躲到萧锦岁亲自找上门。
温潋在她身侧小声道：“瞧瞧，郁闷半月了，每日就这么趴在桌上发呆呢。”
萧锦岁走进去：“萧明徽。”
明徽无精打采地滚动一圈，面向她，怏怏喊道：“母亲……”
萧锦岁抱起她。
明徽一看见萧锦岁的脸就无地自容，把脑袋埋在了她肩上，闷闷道：“我好丢脸啊。”
温潋笑得不行：“我们明徽喜欢清冷美人儿呀，嗯，跟妈咪一样，当年南疆选圣女时，妈咪身侧就有一位……”
萧锦岁望她一眼。
温潋改口：“臣最喜欢陛下啦。”
说完绕着萧锦岁左右上下认真打量，笑道：“陛下怎么不算清冷美人呢。”
萧锦岁慢慢放下明徽。
这熟悉的起手动作……温潋顿时毛骨悚然，惊叫道：“我错了陛下！”
“同一句话无需与朕讲几年。”
温潋后挪：“真知错了！”
萧锦岁直接扛起她，转身对明徽道：“明熹唤你去云隐阁。”
明徽见怪不怪，讷讷道：“……可我不想去。”
温潋在萧锦岁手里摆着腿喊“放我下来”，萧锦岁充耳不闻，只垂眼问明徽：“为何。”
“我怕姨姨和妹妹笑我……”
温潋停下动作，惊讶道：“嗯？难道留在柔贞阁，妈咪就不会笑你了吗？”
……好有道理，傅长绮和明熹不一定笑她，但妈咪真的会笑！！
明徽飞快往门口跑，身后侍女跟了一串喊着“大皇子小心些”。
温潋又想笑，抬眼见帝王落来视线，她不笑了，眨眨眼，还是那句：“陛下我错了。”
萧锦岁勾唇道：“错哪了。”
温潋其实并不知晓，试探道：“妄……妄议陛下容貌……？”
萧锦岁抬脚往正殿走。
“不……不是吗？”温潋挣扎：“陛下陛下陛下您让臣死个明白吧陛下！臣冤枉啊！”
侍女们面色如常地拉帘，退出，合门。
云隐阁里，傅长绮正在晒药材，明熹替她拣着垫布，仰头道：“娘亲，姐姐好几日没来了。”
随即她难过道：“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明熹了？”
傅长绮摸着她，蹲下道：“不能这般想，姐姐怎会不喜欢你。”
说着背后传来脚步声。
“你看。”傅长绮没回头：“姐姐来了。”
明徽原本打算吓一吓她们，听见此话放慢了脚步，踢着地上的残叶道：“长绮姨姨，你怎么每次都能听出是我，好没意思哦。”
她的步子同温潋一样，快速又轻盈。
傅长绮拍拍明熹。
明熹赶紧扑过去抱住明徽，软软喊她“姐姐”，明徽心都化了，狠狠揉搓她的脸：“明熹最乖了！”
快午膳时谢瑛过来，明昭和明玥跟在她身后，一下子姐姐妹妹的互相喊，庭院里全是小孩的动静，吵得侍女们都快站出宫门口了。
谢瑛则面无表情地抓住傅长绮的肩膀，将她旋转一圈面向云隐阁正门，然后推道：“回屋。”
她一进去就熟练地斟了茶喝，道：“听太师说明熹要学文，怎不让她学武？”
傅长绮展开双臂，上面早已没有练武的痕迹，她笑道：“如何学？”
谢瑛皱眉：“孩子都那么大了，往事不可追，况且何必你来，陛下亲自教导更甚。”
傅长绮敛了笑，低头道：“她有些像我。”
谢瑛没反应过来：“什么像你？”
“自卑，敏感，总以为旁人不喜她。”
这两样东西害了傅长绮一辈子，谢瑛明白：“看你教得明熹至纯至善便知，但她还小，有些情绪波动很正常。”
明熹是所有皇子中最最听话乖巧的，不吵不闹，三四岁已经懂得收拾东西，替萧锦岁整理案桌，会垫着椅子熬药煮茶，分得清数百种药材，知晓自己娘亲眼盲不方便就时常在身边帮着。
别人玩闹时她会静静坐到一旁，宫里新出了什么，她每次只拿两份，傅长绮一份，萧锦岁一份，明明是妹妹，大部分时候会先让着姐姐。
功课学术样样第一，这令萧锦岁都有些诧异，皇子们平日发下的卷宗会先从她手中过目，明熹开蒙晚，却能与早两年入学的姐姐们一较高下。
但她低调又谦虚，未曾张扬过半分。
傅长绮教孩子教得太好，好到能看见她早年因赎罪受尽苦难的痕迹。
“已过去了。”谢瑛宽慰道：“莫太放心上。”
傅长绮也明白：“只是偶尔梦里分不清现实虚妄，所以担忧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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