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岁的注意力被拉回身侧,她用帕子替明徽拭擦掉溢出的药水。
折腾良久,总算退了热,萧锦岁摆手将跪满的两排人全部革职,即刻出宫。
傅长绮慢慢摸索着收拾东西,温潋见日光斜照,便道:“一同吃个早膳吧?陛下?”
萧锦岁点头道:“摆膳。”
明徽又睡过去,温潋边把她放上床,边问傅长绮:“你这深夜不安寝的,大雨日在外做什么呢?”
傅长绮一副不太想回答的模样,滞钝道:“我去……佛堂。”
温潋一下不知该接什么。
萧锦岁淡声道:“朕命人在云隐阁设处佛龛,雨夜天寒,身子莫再受冻。”
傅长绮小声道了谢。
吃完早膳,傅长绮回宫,萧锦岁去上朝。
午休时回来,明徽已经恢复精神。
“妈咪!”她吭哧吭哧跑去萧锦岁脚下,人就那么点大,只能拥到小腿。
萧锦岁抱起她,问道:“你娘亲呢。”
“长绮一一,手手,没了。”明徽说话断断续续,很努力但句子依旧不通顺:“妈咪去,针针。”
虽然不通顺,表达得清晰到位。
萧锦岁听懂了,温潋去给傅长绮治手。
她坐到榻上,对明徽道:“莫要爬太高,摔下来要喝药。”
明徽摇头:“不喝,苦,不喝。”
“那便莫去爬。”
明徽又点头:“不爬,爬了喝药。”
“妈咪……长绮一一,为什么,看不见?”
萧锦岁迟疑片刻,道:“你很喜欢她么。”
明徽猛点头:“她,好看,还,给糖糖,吃,抱我去,去摘花花。”
萧锦岁敛目。
快摆膳时温潋回来,听见屋里一大一小在对话。
先是明徽口齿不清的稚嫩音:“妈咪说,最喜欢,蝴蝶。”
然后是萧锦岁冷澈的沉音:“你呢。”
“明徽,最喜欢,妈咪。”
萧锦岁语气像含了笑意,道:“哪一个。”
明徽苦恼死了,选不出来,小心翼翼看萧锦岁,说:“明徽不可以,两个都喜,喜欢,吗?”
温潋听不下去了,开门道:“陛下您怎还欺负小孩呢!明徽别睬你妈咪。”
萧锦岁呵笑:“怎不把她带去。”
温潋走进屋道:“我怕长绮触景伤情,但她似乎很喜欢明徽,总问呐。”
萧锦岁的目光落到明徽脸上,须臾后,她道:“往后常去。”
“陛下不怪她了?”
萧锦岁静默良久,道:“苏梵音何时入宫。”
温潋耸肩:“她跑了。”
这人就是这样,随心所欲得很。
不过没关系,萧锦岁道:“传夜莺。”
***
苏梵音没来得及出关就被捉回了宫中。
她一头海藻般的卷发,容貌比温潋还要妖媚几分,像画里的精怪,丹凤眼,眼珠竟是浅蓝色,唇色极红,一身媚骨浑然天成。
“陛下,您有事直接开口啊,抓人家做什么,吓死人啦,嗯?”女人行完礼看见温潋,高兴道:“小温潋,好久不见。”
温潋真怕她说些不该说的,忙道:“大祭司,陛下面前,您正经些……”
苏梵音闹归闹,礼数还是周全的,萧锦岁没喊起身,她便一直跪着,道:“陛下究竟有何事嘛,连夜追捕的,未免太隆重了吧?”
萧锦岁让她起身,又命李玄玉传傅长绮进来。
苏梵音一见着人就惊道:“长绮?你怎么在这里?你果然是大朝人啊?”
傅长绮认出了声音,低低唤句“师傅”。
苏梵音蹦跳到她跟前,再用头发撩拨一下她的脸颊,笑道:“你真乖,为师就是见你又乖又好看才勉为其难收你做徒弟的。”
温潋吓死:“大祭司!!!”
完了,萧锦岁下来了。
苏梵音眼见帝王离座,立即高举双手,无辜道:“陛下,臣冤枉啊。”
她做这动作做的得心应手毫无真心,显然并不知晓问题在哪,只不过非常识时务者为俊杰。
萧锦岁靠近后撩袍坐到了傅长绮身边,神色淡然地示意道:“诊脉。”
苏梵音抚心口:“陛下您让臣诊脉就诊脉,几步路走得……还以为你要来杀臣。”
她说着将手搭到傅长绮脉间,不一会脸色变得万分复杂,沉吟了好久,问道:“你生过孩子了?谁的?当初我让你跟我呢,你不愿意,现在连孩子都生啦?有比师傅漂亮么?”
没救了,温潋捂眼。
“生过。”萧锦岁风轻云淡道:“皇子,玉蝶顺位第四,唤明溪。”
那确实是比师傅漂亮。
苏梵音一下:“我天呢长绮!怎不早说你是陛下的女人!!悔之悔之,陛下,臣是不知情的哈,当初她伤得重又不爱讲话,你放心,咱俩清清白白,她那个倔啊……诶不对。”
她倏地皱眉:“你这啥脉象呢?有那么抑郁么?怎比之前还混乱,不过幸好,为师最近研究出个新法子,应能给你治大半,要试试不?陛下?”
萧锦岁示意她继续。
苏梵音又问:“有刀不?”
萧锦岁将自己的匕首递过去。
苏梵音夸了句好刀,然后直接一个抬手就准备往傅长绮心口扎——被帝王控住了手腕。
温潋缩在萧锦岁肩后,颤颤巍巍道:“大祭司……你要做什么……”
苏梵音快被捏碎骨头,痛呼道:“陛下——不是治病吗,您好大的力气!”
萧锦岁声线冷澈:“治病,还是杀人。”
“我我我朝堂杀人——我杀她?”苏梵音湛蓝的眼眸秒出眼泪,全无感情,都是技巧:“冤枉啊陛下,我俩绑了师徒蛊,杀她我也伤呐!”
萧锦岁没松手,望向温潋。
温潋轻轻点头。
苏梵音这才因此获救,揉了揉手腕,明显带着怨气地落刀。
傅长绮瞬间咳血,黑色的血。
苏梵音这回学乖了,赶在萧锦岁动手前忙道:“莫要惊慌正常现象!你们倒是给她擦擦啊!”
温潋到处找帕子,抬眼发觉萧锦岁已经拿了帕子抹掉傅长绮嘴角的血迹。
她不怪她了啊。
温潋弯唇,在萧锦岁望来时又立即正襟危坐。
苏梵音一顿操作后直起腰,道:“行了,接下来会昏睡三日,期间喂水勿喂食,流血咳血都为正常,虽不会全然好,但肯定能比之前强些,话说陛下,有赏银吗?”
萧锦岁唤李玄玉给了一叠银票,女人高高兴兴地甩手走了。
苏梵音此人……蛊形是桃心,粉红色,唤蛊笛上挂满了来自不同地区不同人的情蛊坠。
“轻佻。”
温潋评价道:“真的很轻佻。”
说完她问萧锦岁:“你今日是不是动杀心了?”
萧锦岁张口:“并未。”
“那你从龙椅上下来做什么?”
“朕的人岂容觊觎。”
温潋明白:“没办法,南疆人便是这般的,更何况她……出了名的浪荡。”
萧锦岁懒懒侧目:“你呢。”
温潋一瞧便知她故意的,装作很伤心的模样:“陛下,臣只与你了啊,你不知晓么!”
萧锦岁颔首道:“知晓,故意吞了蛊,深夜潜入朕的营地,搂着朕的脖子说想要。”
温潋于是重演了一遍,又搂住她,笑道:“是这样么?”
萧锦岁神色平静。
“我还这样了。”温潋蹭一下萧锦岁的手,凑耳说:“陛下,想要。”
萧锦岁反手给她摁上榻,让她如愿以偿。
翌日。
皇城下了场今年最大的雪,冬至将近,到祈愿时节,温潋的辅国大祭司身份总算派上用场。
萧锦岁先去御书房准备上朝,温潋后去。
她到时萧锦岁还没来,谢瑛肚子圆滚滚的坐在前方,温潋跟她和林燕汝说了会话,待外头传来女官的“陛下驾到”才赶忙跑回自己的座位。
然而,萧锦岁进门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温潋还不知发生何事,翘着脚欣赏窗外雪景。
等她抬起眼往上,也愣住了。
萧锦岁的墨金御袍外罩着那件蝴蝶纱衣,温潋后面越看越觉得确实花哨,就改深了颜色,添了几道金色龙纹。
但还是与萧锦岁从前的装扮风格相差甚异。
攻击性美貌与华贵的服饰冲击着,因为底下是墨色宽袍,压掉了不少艳丽,那沉稳的决堤感更显得,摄人心魄。
温潋的目光随她动了又动。
一开始,她轻浮地喜欢她的脸,到后面,喜欢她的一切。
再后面,她的喜欢令她为她献祭了生命。
温潋以为自己会想着“萧锦岁你一定要记住我”,可真正临死前,她想的却是——萧锦岁你一定要活着。
夜莺来南疆说萧锦岁想要荼蘼,温潋毫不犹豫地也要跟去北疆,她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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