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倒肯张口了,看来朕应早些动手。”
“臣已自觉残了,免陛下费心。”
萧锦岁撑身往前,淡声道:“与苏梵音学了些什么,还会胡言乱语。”
傅长绮一下到的莫名其妙,呼吸不匀地说:“……学会了出声。”
萧锦岁眯眼,猛地重手,喘气跟着加重几分。
还真是名师出高徒。
半夜下了场仓促的雷雨,萧锦岁没留宿,傅长绮被雨声吵醒,起身摸着去门口。
想起萧锦岁临走前要她养身子,又摸回榻边。
她们之间看似比过去缓解,但傅长绮知晓,萧锦岁并未改变过态度。
高位者的情绪总是稳定温和的,譬如谢瑛,譬如林鸢泽,譬如圣女,她们得到的东西有人一生都无法拥有,所以即便失去,也自信能再次获取。
越高位越笑语盈盈,又譬如萧锦岁,成为帝王万人之上,看谁都是蝼蚁。
没有上位者会因为蝼蚁变幻情绪,手握大权,站着便能令无数人自觉跪地
俯瞰众生的神佛怎会轻而易举动凡心。
萧锦岁真正转变态度,是三个月之后,那时林燕汝的明瑀已经会睁眼追着人看。
傅长绮回宫后,她们第二次做的时候,萧锦岁给喂了药丸。
失去一个孩子再还她一个,总归是陈叙的错。
但傅长绮的身子比温潋当时还要孱弱,孩子生下来哭声都没有,第三日便开始突发高热。
傅长绮不断试针,身上布满了针孔,然而依旧未见任何起色,等到第七日,孩子慢慢断了气。
那夜暴雨,帝王留宿在长宁宫,尚未就寝,李玄玉淋着雨赶来,禀报时嘴唇都在哆嗦。
满宫人撑伞寻着傅长绮,最后是萧锦岁在佛堂里找到的。
她披头散发,眼上的白纱被雨淋得湿润。
孩子在她怀中,手软耷在襁褓外。
傅长绮额心磕得鲜血淋漓,几柱红痕渗到纱上,又从纱下漏出,像哭出来的血泪。
她紧拥着已经逝去的小小尸体,听见脚步声后,茫然地抬起了头。
萧锦岁身旁陆续跑来谢瑛和温潋,后头金枝替林燕汝也打着伞赶到了。
一见堂内的场景,几人皆失了声。
萧锦岁示意李玄玉去将孩子抱回。
傅长绮不肯,边躲边呛出几大口血,与额心的血一同滴到了怀中。
才出生七日的婴孩,临死前脸颊烧得通红,眼下却只剩青白色。
傅长绮看不见。
萧锦岁控住她,唤道:“傅长绮。”
手中人的白纱在适才的拼命挣扎中扯落,此时灰蒙的眼珠里沁满泪,从瞳心溢出,只掉了一颗到萧锦岁的手背上。
萧锦岁第一次见她流泪。
“陛下。”傅长绮倏然紧捉住萧锦岁的袖口:“臣知道错了,臣真的知错了。”
“是臣对不住您,臣会赎罪,哪怕陛下不原谅,今世来世,生生世世,臣都愿意赎罪,臣真的……知晓错了。”
一道巨雷劈过堂外,将神台上满目慈悲的佛像照得惨白,连同傅长绮的脸也跟着照得森然。
萧锦岁无言,慢慢卸了力,松开对方。
傅长绮没有再挣扎,她朝萧锦岁磕头,每一声都响彻殿堂。
“臣自知罪该万死,不祈求陛下能宽宥,若臣站在您这方也不会动容,但是陛下,臣真的知错,无论您相信与否,臣是真的知道错了。”
“您养臣一回又亲自教导,臣却为一己私欲与虎谋皮,眼盲,武力全失,变成废人,这都是天罚,臣还会赎罪的。”
“真的会赎罪,陛下怎样都行,臣……”
她突然捂住唇,却捂不住指缝里喷涌的鲜血。
温潋赶紧上前要给她诊脉,被摇头阻止,傅长绮放下手,惨然道:“都是天罚,应该的。”
说着往旁倒,萧锦岁接住了她。
傅长绮昏迷了四日,醒来时云隐阁里挤满人。
林燕汝将贴身的巫医请来诊治,温潋和谢瑛站床前沉默,金枝愣神在旁,只有萧锦岁一人坐着,面前的茶水未动。
傅长绮起了身,听着无数动静,她唤萧锦岁:“陛下。”
前面众人倏地回头,一下子拥向床边。
林燕汝屏退了巫医,转身道:“我想她们还不如你一人有用,你自己探探脉吧。”
傅长绮没动,说道:“不必了,苏梵音治不了的,我更无能为力。”
这是真的。
温潋又道:“要吃些么?我宫里小厨房做糕点不错的,明徽爱……”
谢瑛戳了她一下,温潋赶紧住嘴,换个说法道:“要么喝点鱼汤?嘉和堂时时煨着呢。”
她冲林燕汝使眼色。
林燕汝:“啊……对,我宫里鱼汤做得最好,你睡了四日,刚醒来总要吃些,那个……书瑶,你去让后厨打碗汤,多放料,但莫要太咸。”
书瑶脚步飞快往外跑。
傅长绮察觉眼上空荡,摸去枕边找白纱,还未拿到手,眼间已然先蒙了一层。
萧锦岁系好,直腰吩咐道:“夜里都未用膳,让御膳司做些清淡的过来。”
傅长绮微微抬头,低声说:“谢陛下。”
她骤然大悲又几日未进食,手完全没力气,吃得更慢,大家于是随她慢慢来。
书瑶很快拎着食盒返回,傅长绮喝了一口,浅笑道:“确实不错。”
几人松口气,给她夹了不少菜,看她食得下饭,又放心了些。
晚间萧锦岁留宿,见外面寒凉,她去关窗,听见傅长绮在身后问:“陛下,她……有名字吗。”
萧锦岁手一顿,温声道:“日暮衔花飞鸟还,月明溪上见青山。”
月明清溪。
“叫明溪。”
傅长绮低头思虑了片刻,小声恳求道:“她的尸首能还给臣……去立个墓么?”
萧锦岁真以为她会要个名分,至少会替孩子要一个,事到如今,求的不过一枚石碑好去祭奠。
她眉心微动,走向床旁道:“朕已命人将明仪与明溪上了玉牒,按宫中规矩,三日后入皇陵。”
傅长绮动动唇,道:“臣并无此意……”
萧锦岁道:“皇家子嗣,自当要排上。”
傅长绮点点头,难得又沉默。
少顷,她将手搭在脉上,一如既往的混乱无序,这幅身躯再也好不回了。
都是惩罚,选错路,做错事的惩罚。
跪在佛堂的祈求,要赎罪的眼泪,最后依旧瓦解,重组,化为新一天的笑容。
她早该习惯,一条命浮浮沉沉,从前过往,还能留在萧锦岁身边,是神罚里唯一的幸运。
以前不知足,现在怎样都要知足。
温潋来云隐阁探望傅长绮,没敢带明徽,抱了不少点心,给她一个个介绍一个个尝。
傅长绮很给面子地都吃一口,随后道:“你今日未抱来明徽,她怎了?”
温潋一愣,仔细看着对方的脸,小心翼翼说:“她……点心吃多了,有些滞气。”
“我给诊一下脉,若是肠绞痛,夜里会哭闹。”
温潋暗暗叹气,道:“不用不用,小问题,太医开了药方,哪还动用到你,杀鸡焉用牛刀,等过两日她恢复些,我再带来。”
傅长绮笑着说好。
温潋前脚刚走,林燕汝后脚来了,把明瑀塞给她,眼斜向别处,说:“你……你玩玩,我觉着她太闹腾,烦死人了。”
傅长绮抱着就开始摸脉象,然后还给对方,道:“与你一般心火太旺,喝些莲子汤就好。”
附离稳重,明徽沉静,到明瑀这,模样像萧锦岁也像林燕汝,至于性子……
只能说——西周血脉发力了。
林燕汝天天和自己孩子大眼瞪小眼较劲,要不是跟萧锦岁生的,她真想给明瑀丢了。
偏萧锦岁还要……有一回溢着便晕了过去,第二日,萧锦岁以这个为由埋了头,咬得弄得并都并不严,又晕一回。
林燕汝现在已经确定,萧锦岁就是故意的。
她就爱风轻云淡地说些气人的话,又风轻云淡地重手,明知道她身子过于敏锐还……
林燕汝收下傅长绮开的方子。
这莲子汤她看萧锦岁也该喝一些,降降火。
萧锦岁倒真喝了,喝完转身就上榻,兴致颇高,林燕汝气得找傅长绮讨要说头。
傅长绮在试针,闻言愣了愣,道:“……陛下那身子,这汤只能当是甜水。”
林燕汝:“……”
罢了。
安静了几日,谢瑛来了,捧着一盒吃食。
傅长绮吃了两口,谢瑛问:“味道如何?”
“你做的?”
“是啊。”
傅长绮笑了:“未曾想,有生之年还能食到你做的饭。”
谢瑛给她夹了菜,执着筷子道:“有何想不到的,我也未曾想过能与你这么坐着说话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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