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栀双手紧张地握着方向盘，脚上是薄薄一层老布鞋——她舍友说新手上路，这种鞋最保险了，能准确感知到油门的深度。
郁栀一只眼睛盯着仪表盘，一只眼睛看路，只恨自己没多生一只眼，总觉得看不全面。
隔壁三蹦子看不下去了，牟足了劲儿往前轰，甩了911一屁股尾烟。
其余车主们纷纷效仿，很快这条道上短暂地就剩下郁栀一辆车。
她不敢放松，一路保持着45码的速度，蜗牛爬般挪到了校门口。
学校的门卫看到911立刻殷勤凑上来，主动替郁栀停好车。
郁栀提着礼服裙和鞋子到卫生间，她拎高裙子，比对着自己的身形照镜子，仍有些纠结到底要不要换。
这打扮地太过隆重华丽了吧。
不过是个义卖活动，林大之前一个月都要办几次，也没见谁这么盛装打扮过啊。
不然还是别换了，要是穆歆问起来，就说裙子落在了家里！
郁栀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法子，穆歆今天这么忙碌，未必有闲暇关注穿了什么。
打定了注意，郁栀骤然松了口气，她正准备原封不动地将塑料袋放回去，就见一个黑金半透明晚礼服的女生走了进来，她脚上踩着一双起码10公分的红底鞋，香水浓得勾起了郁栀的鼻炎，她用餐巾纸遮住嘴巴，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女生透过镜子看到郁栀，问：“你也是来参加义卖的？”
“呃......是的。”
女生回头，将郁栀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嘴巴撇到耳朵根，眼底的不屑几乎快要溢出来。
“啧啧啧。”女生咋舌，又扭身过去对着镜子涂口红了。
她分明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郁栀气得深吸一口气，从塑料袋里取出海洋蓝晚礼服。
*
义卖在学校的大礼堂召开。
郁栀站在礼堂的门口，双手握上冰冷沉重的门把手，嘴里默数着“3、2、1”，缓缓地推开雕花铜门。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同时亮着，刺眼的光线迎面扑来。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几秒后才艰难适应眼前的光怪陆离。
礼堂原本的长椅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张铺着象牙色桌布的长条桌，桌面上摆着银质托盘，从上到下分了三层，最底下是各种口味的千层，中间层垒着迷你三明治，最上头则是精巧的各色三明治，几十只细长的水晶杯叠成金字塔的形状，琥珀色液体在杯子里轻微摇晃，气泡细密地往上窜。
台阶上铺着地毯，大朵大朵的白色绣球花缀在地毯边沿，和女士们手腕上的腕花像是从同一片温室剪下来的。
西装笔挺的男士和优雅礼服裙的女士们在场间穿梭，时不时招呼侍者倒一杯酒，言笑晏晏宛如晚宴现场。
这就是上流社社会的名利场啊！
郁栀不由得想起她们学校在操场上搭的义卖棚子，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湿，有时候人流量多了，嘈杂声音都能把它压塌。
这么一对比，她们林城孩子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啊！
郁栀接过白西装黑马甲侍应生送过来的腕花，小声道了声谢。
侍应生的视线在她右手腕的镯子上停留了好几秒，笑着问道：“女士，要来一杯鸡尾酒吗？”
郁栀慌忙摆手，她几乎没喝过酒，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深度，别一会喝多了发酒疯，毁了穆歆精心准备的会场。
侍应生遗憾退下。
*
鱼尾裙的腰臀放量极小，郁栀谨慎地迈着小碎步，滑入喧闹的人群。
很好，很不起眼。
接下来，她只要安分地缩在角落，撑到义卖结束，就算完成穆歆的请求了。
郁栀拿了块烟熏牛肉三明治，塞进嘴里。
“郁栀——”
“好巧啊！”
周敏敏细着嗓子道。
*
“这就是温荞的后妈啊？”
“长得还挺漂亮，身材真火/辣/辣，瞧这腰勒得，一尺八都没吧？”
“她这头发怎么弄的啊，这么搞笑，造型师发出来都可以避雷了。”
“最该避雷的是她的鞋子吧，鞋头脏成这样，怎么好意思穿出来的。”
......
周敏敏做作捂嘴，“欸呀，我声音是不是太大了，被她们都听去了。”
“怎么办，这下子大家都知道你是温荞的后妈了，你缩在这个角落，是不是想低调来的啊，对不起喔～”
郁栀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她，难不成就因为不要她喊自己“姐姐”，她就黑化了？
这也太易黑了吧。
“周小姐，上午好。”
郁栀敷衍地打了个招呼，回头看可以撤退的路线。
周敏敏垂头轻笑，她后边的两个女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挽着郁栀的胳膊。
*
“我们该喊你郁小姐，还是温太太呢？”
“还是温太太吧，郁小姐——她算哪门子‘小姐’啊，他爸爸是林城开卤菜铺的，郁记卤菜铺的大小姐吗哈哈哈——”
郁栀瞪着这两个狗腿子。
“松开我！”
“欸呀！卤菜大小姐不愿意和我们做朋友欸！”
“说得你愿意和她做朋友一样！瞧瞧她这身过季晚礼服，不知道从哪个二手店里淘换来的。”
“欸呀——”
右边的狗腿子抓起郁栀的胳膊，“这镯子好闪啊！听说你英文都不会读，那你认识上头的单词吗？如果不认识，要不要我来教你啊！”
那狗腿子不知道发什么疯，竟要强行从郁栀手腕上将那镯子褪下来。
泥人尚且有三分血性，要不是念在义卖活动的主要负责人是穆歆，郁栀早就挣脱开她们的束缚，将这俩狗腿子狠狠推到地上了。
周敏敏抱着胳膊不说话，静静地作壁上观。
这两人和她可没关系，她虽然记恨郁栀不给她面子，但她清楚地知道穆歆有多护着郁栀。
就算没有穆歆，郁栀背后还有温家。她就算发神经，也不会在大庭广众这下，故意这样给郁栀难堪。
*
郁栀三人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不少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反正义卖还没开始，谁不想急头白脸看一场女人打架啊！
郁栀自己编的头发，被这两个疯婆子弄得一团糟；手镯在胳膊上来回摩擦，小臂上肿起了一圈圈的红印；鞋子不知道被谁踩掉了一只，她底盘不稳，只能单手撑着墙，勉强站定。
那两个女人大概这辈子都没得到过这么多关注，眼神越发亮堂，竟不顾形象地撸起晚礼服的袖子......
“你们在干什么？”
穆歆冷漠的声音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她信步往前，看到眼前这一幕，第一时间查看郁栀的情况，郁栀摇摇头，表示不严重。
穆歆放下心，向郁栀抛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郁栀秒接收，没说话。
*
穆歆看着那俩女生，淡淡道：“这里是义卖会场，要打架可以去操场后面的小树林。”
裸粉长裙的女生拨了拨刘海，“穆小姐，我们就是闹着玩的。义卖什么时候开始啊，我们等不及要捐东西了呢？”
“喔～你们要捐什么？”
裸粉裙子从包包里拿出一根项链，甜甜一笑：“这是我去年的生日礼物，我想要把它捐出去——”
“什么破铜烂铁。”穆歆瞄了一眼，轻飘飘道。
女生笑容僵住，整个人几乎是瞬间面红耳赤，“这个是我男朋友送我的，我本来很舍不得的，但是我还是想拿出来......”
“那就留着。”
“什么？”
穆歆一字一顿，“没有人会想要你男朋友送的垃圾货，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好吗？”
女生求助似的看向刚刚摇旗呐喊的其他人，此刻的他们对着她指指点点，和刚才的态度截然不同。
*
女生鼻子一酸，“你太过分了。”
她自觉丢人，拉上另一个女生就要离开。
“我让你们走了吗？”
穆歆冷声道。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个保镖窜出来，一左一右扣住她俩，翻开包检查了一下，将请柬找出来，恭敬地递给穆歆。
穆歆扫了一眼，嗤笑：“哪位公子小姐穷到这地步了，连请柬都要卖钱吗？”
郁栀惊讶。
她还以为这场子就是随便进出的，毕竟也没人查她的请柬。现在看入场函还是个稀罕物件，这两个女生居然愿意花钱从别人手里买这种东西，是钱太多了，还是人太闲了啊！
她见两个疯子吃瘪心情略爽，揉了揉红肿发酸的手腕。
两个女生吓得六神无主，视线不断乱飘，飘到周敏敏身上。
周敏敏眯着眼睛，伸出食指竖在嘴巴前。
——嘘。
穆歆得罪不起，这个也得罪不起！
两女生恨极了自己的鬼迷心窍，非要到会场上给郁栀难堪！结果最难堪的是她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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