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如今不是段南星了。她顶着侍郎府庶女的身份，一个无权无势、生母早逝、嫡母漠然、连正经丫鬟都没有的庶女。她若像从前那样一拍桌子把孙宜和赵婉收拾一顿，第二天这件事就会传到周夫子耳朵里，传到江瑶耳朵里，传回侍郎府江秦氏耳朵里。一个庶女在女学里闹出事来，被退学是轻的，重则连累江怀远在朝中的脸面，到时候她连留在女学的资格都没了。
所以她忍。不是怕这些小姑娘，是她不能因为几只嗡嗡叫的蚊子丢了这间女学。她需要女学，需要藏书楼里的卷宗和邸报，需要林霜序偶尔来授课时远远看见她的那一眼。
同屋的三个姑娘起初还互相客气着，过了三五日便渐渐露出了各自的性子。
睡在江素对面榻上的姑娘姓赵，闺名一个"婉"字，她父亲是工部郎中。靠门那边的是孙家嫡女孙宜，她父亲是太常寺少卿，性子活泼些，话也多。最沉默的是靠墙那张榻上的陈素心，父亲是御史，她话不多，眉目间总带着一种疏离的打量。
江素和她们相处得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白日里一同上课，晚间一同去饭堂用饭，偶尔在回屋的路上说几句课业上的闲话。真正让她警觉起来的是入学的第四日。
那天下了课，江素从正堂走回西厢的路上，远远看见同屋的孙宜和赵婉并肩走在前面，两人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时而笑一下，又压下去。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江瑶正从另一条回廊拐出来，和孙宜擦肩而过时停了半步，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江素没听清。可孙宜听了之后回头朝江素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新的什么东西，像是从前没注意过的轻慢忽然被点燃了。
江素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孙宜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晴："三姑娘，你姐姐方才说你在府里连个正经丫鬟都没有，平日里衣裳都是自己洗的？"
江素步子没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她比孙宜高出半个头，那一眼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轻飘飘的无所谓，倒让孙宜愣了一下。
孙宜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平淡反应，又笑了一下："难怪你铺床叠被这般利索，倒是省了咱们不少事。"
江素没有接话，径直走过她们，推门进了屋。
从那天起，同屋的气氛便悄悄变了。
起初只是些小事。江素放在桌角的笔洗被人挪到了窗台上，她找了一圈才看见；她睡前搁在枕边的一本旧书第二天早上出现在床脚地上，书页折了一角；饭堂里三个姑娘有说有笑地坐一桌，她端着碗过去的时候，赵婉抬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那边没位置了"，可那张方桌明明空着半边。
江素没有争。她端着碗走到角落里一个人吃了。粥还是一样的粥，菜还是一样的菜，她吃完洗了碗筷，回了屋，坐在榻上借着窗外的日光翻书。孙宜和赵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江素知道这些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江瑶在她们面前轻飘飘地落了句"庶女罢了，不足为惧"，便是给了她们足够的理由来掂量她、试探她、推搡她。在这些十四五岁的高门嫡女眼中，一个侍郎府的庶女本就是最底层的存在，既无母族撑腰，又无嫡母庇护，欺负了也不会有人替她出头。她们要在这个四人通铺的屋子里立规矩，自然要先拿最软的那个柿子捏。
可江素看着她们，就像看着一群还没长大的小兽在争一块没什么用的地盘。她心里头装着北疆的风雪、段家军的亡魂、粮道上被按住的七道文书、还有那个人——林霜序。这些小姑娘的把戏，她懒得捏回去，也犯不着跟她们计较。
她坐在窗下翻书，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她翻过一页的时候，余光瞥见赵婉正在看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微微困惑的神色。大约是因为一个庶女被人这样明里暗里地挤兑了，竟然连眼圈都不红一下，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看书，这未免太反常了些。
可江素不打算让她们看明白。她把书又翻过一页，指尖按在泛黄的纸面上，稳而从容。
夜里熄灯之后，孙宜和赵婉还在低声说着什么，间或笑一声，声音压得很轻。江素躺在靠窗的榻上，侧过身面朝墙壁，阖着眼，呼吸平而稳。她没有睡着，可她也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她在听。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床脚落了一地白霜。她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转着一件事——她需要去藏书楼。女学里的邸报和卷宗都在那里，可她白天上课、晚上同屋，几乎没有独处的空当。她需要一个借口，一段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时间。
她闭着眼，把那根刺在心里又翻出来看了看，然后压下去，慢慢呼出一口气。身后那两个小姑娘还在窃窃私语，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她十八岁战死北疆，带着兵守过孤城、杀过敌将、在断粮三个月的情况下撑到最后一刻，如今却要在这里忍着一群十四五岁小姑娘的奚落，只因为"庶女"这个身份。
她忍不住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这世间的事，有时候真是可笑得很。若换了从前段南星的脾气，孙宜敢在她面前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被她拎着后领从屋里丢出去了。可她现在是江素，她没有那个本钱。
第十一章 你到底是谁
入学半月，林霜序来女学授课。
这日是策论课，原本由陈夫子讲的，可前一日周夫子传了话，说丞相明日亲自来。女学里的姑娘们听了这消息，各个暗自收拾了仪容，把书案上的纸笔摆得齐齐整整。林霜序虽时不时会来学中，可真正亲自上讲台授课的日子不多，一月里也就一两回。
江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她听见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垂下眼帘，没有抬头。
林霜序走进正堂的时候，穿了一身青灰色的常服，没有官袍，没有冠戴，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她走到讲台后面站定，目光从在座诸生脸上平缓地扫过，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清而稳。
"今日讲策论，论题是'边关粮道之要'。"
江素的手指在案下轻轻蜷了一下。她立刻松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脸上神色如常。
"边关战事，胜负不在刀兵，在粮道。粮道一断，纵然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过是坐困孤城。"林霜序的声音平而清，像冬日里敲在冰面上的石子，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你们可有人知道，北疆一役，段家军何以断粮三月？"
满堂寂静。没有人答得上来。江素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北疆的粮道。她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她守了三年北疆，最后三个月断粮断水，啃树皮、喝雪水、把最后几匹战马杀了分给士兵，撑到最后一刻。她连发七道求援文书回京，没有一道得到回应。可她不能开口。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侍郎府庶女，不该知道这些。
林霜序见无人应答，也不意外，继续讲下去。她从粮道的调度讲到辎重的押运，从关隘的储粮讲到后方的统筹，条理清晰，言辞简洁。堂中诸生渐渐听得入了神，有人低头记着笔记，有人皱着眉在想什么。讲到后半段，林霜序停下来，目光扫过堂中。"有谁想说什么？不必成篇，只言片语亦可。"
陈素心开口问了一句关于关隘储粮的话，林霜序答了。又有一位姑娘问及粮道遇劫该如何处置，林霜序也答了。江素一直没有开口。
课毕，诸生起身行礼，林霜序点了点头，从侧门走了出去。江素坐在原位没有动，等旁人陆续散了，她才慢慢把桌上那卷空白的纸收起来。她一个字都没有写。
正堂后面有一间小厅，是周夫子平日理务的地方。林霜序下了课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去了那间小厅坐下，周夫子亲自斟了茶，又将半月来学中的诸般事务一一禀报。
"课业倒是都跟得上，陈素心尤其出挑，文章已经能写整篇了。孙宜和赵婉底子差些，不过也肯用功。"周夫子说着，翻开册子看了看，又合上，"还有一桩事，我想了想还是该跟丞相说一声。"
林霜序端着茶盏，看她一眼。
"户部侍郎家的三姑娘江素，入学以来的课业其实不错，经史底子扎实，周记也写得有章法。可她同屋的孙宜和赵婉，对她不太友善。大约是庶女出身，觉得她好拿捏。笔洗被人挪了地方，书扔在地上过，饭堂里也被人排挤到角落去坐。她倒是不闹，不争不吵，也不来找我告状，该做什么做什么，安静得很。"
林霜序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安静地听完。"她课业如何，你方才说不错？"
"是不错。比孙宜和赵婉都强。"周夫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她在学中几乎不与人来往，除了上课和用饭，其余时间大多独自待着。前几日我路过藏书楼，看见她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几卷旧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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