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起不久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她站在人行道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头看着脚下被地砖缝隙切割成小块的灰色路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锁了屏,沿着那条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被她扛在肩膀上,每走一步都要重新调整一次重心。
回到家的时候沈故谦已经在厨房里了,听到开门声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回来了?买了什么书?”钱誓弯腰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直起身把手里那袋书放在玄关柜上:“买了两本,剩下的没找到。”沈故谦没有察觉到她声音里那层被压得很平的异常,缩回厨房继续切菜。钱誓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柠檬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绕了一圈,她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柠檬在她臂弯里仰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微微向后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太寻常的气息。
钱誓抱着它站在客厅中间,偏头看了看厨房方向沈故谦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抱着柠檬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猫背上的毛里,闭上了眼睛。
第78章
沈故谦是在周四的下午决定实施她的计划的。那天她在办公室里把小周和林卿浅的报告都批完了,把积压的几份物证记录也归档了,剩下的时间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在处理尸体和犯罪现场的时候脑子转得很快,但一到处理感情问题就总是慢半拍,像是有一条神经通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绕不过去。
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在网上翻来覆去地看各种帖子,关于“情侣如何打破倦怠期”“恋爱保鲜法则”“让感情重新升温的一百种方法”,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和钱誓目前的状态做比对。她挑出了一部分她觉得可以试一试的条目,又在购物网站上浏览了一些QQ用品的页面,把那些看起来靠谱的加进了购物车。
她还下载了一份“情侣必做一百件小事”的表格存到了手机相册里,打算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两个人一项一项地做过去,像打勾通关一样。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带着一种久违的、像是重新拿到方向盘之后准备把车开回正轨的兴奋感,甚至在下班前就把购物车的订单全部结算了,选的是同城闪送,预计当晚就能到。
她回到家之后先把那张表格打印了出来,用冰箱贴压在了冰箱门的正中央。柠檬跳上餐桌蹲着看她忙活,尾巴垂在桌沿边缘晃来晃去。沈故谦把表格上那些“一起看一次日出”“一起养一盆植物”“一起写一封给未来对方的信”之类的条目又看了一遍,在心里把其中比较容易实现的前几项圈了出来。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等着钱誓的消息,想在她下班回来之前确认一下她到家的时间,方便在适当的时候把那些新买的东西拿出来。
钱誓的消息先到了。沈故谦点开对话框的时候手指还搭在冰箱门把手上没有收回来,她以为会看到一句“我大概七点到”或者“今晚想吃什么”,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行让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的字:“阿谦,我们不合适。”
那七个字被她读了两遍才真正进入处理流程。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目光停在那行字末尾的句号上,那个句号很小,但像一个被钉在句子末尾的钉子一样把整句话的重量都固定在了那里,无论她怎么试图从其他角度去理解都找不到第二个可能性。
她退出对话框重新打开看了一眼,消息还在。她又打开通讯录拨打钱誓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一段重复播放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拨了第二遍、第三遍,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回应。她站在餐桌和冰箱之间那块不大的空间里握着手机,周围是安静的客厅、暖气管道低沉的嗡鸣和柠檬偶尔舔爪子的轻响,这些声音把她衬托得像是一个突然被暴露在空旷场地里的人,四周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她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了门。柠檬被她关门的动静吓了一跳,从餐桌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蹲着,盯着关紧的门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沙发。
沈故谦先是去了省台。她把车停在广电大楼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跑上台阶推开大门,前台的值班人员说钱誓今天没有来上班,上午请了假,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又跑到钱誓平时会去的几家咖啡馆和书店,在附近几条街上来回开了三趟,甚至开到了她们第一次去吃火锅的那家店门口,又去了钱誓以前提过的一间常去的旧书市集,但那些地方都没有人。她拨了将近二十通电话,每一通都是关机。
她的车在城市的街道上以一种没有明确方向的路线行驶着,红灯停绿灯行,拐弯直行掉头,所有动作都按照驾驶的惯性在完成,但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一条路线图,像是一只被蒙住了眼睛的飞蛾在广阔的空间里毫无章法地乱撞。
冬天的天黑得早,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蓝色的,等她第三次经过同一座立交桥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雪开始下的时候她正把车停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消息发呆——“阿谦,我们不合适”和几分钟前刚收到的另一条:“房子你先住着,过两天再说。”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了,又打了一段又删掉了,那些字句在输入框里短暂地存在过又消失了,没有一条真正被发送出去。她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手背上面,闭着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站在路灯底下,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外套很快就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了。她站在那盏路灯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从高空飘下来的、被灯光照成金黄色碎屑的雪片,感觉到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溢了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被冷风一吹很快变得冰凉。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但擦完又流出来,再擦,再流,最后她放弃了擦拭,就那么站在路灯下面让那些眼泪沿着脸颊流下去,混着落在脸上的雪水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雪化的哪些是自己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距离那盏路灯大约两百米的一条小巷子里,钱誓正跪在巷子深处的水泥地面上。那条巷子夹在两栋老居民楼之间,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墙面上挂着锈蚀的铁皮雨棚和几根已经枯死的藤蔓,路灯的光照不进来,只有巷口偶尔经过的车灯扫进来时才能在墙面上投下短暂的、移动的光斑。
钱誓跪在那里,外套的前襟沾着地面的灰土,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直在抖,脸上的泪痕被冷风反复吹干又反复被新的泪水打湿,像是一道被冲刷过很多遍的河床。她的手机放在旁边的地上,屏幕亮着,停留在编辑消息的界面,输入框里有一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没有发出去的字。她那条“我们不合适”和“房子你先住着”是她在下午做出决定之后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出来的,打完发送之后她就关掉了手机,因为她知道如果开着机就会收到沈故谦的电话和消息,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扛住那些。
她把手机扔进外套口袋里,从省台门口一路走到了这里,走到最后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双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膝盖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跪下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再站起来。
她跪在那里想的全是沈故谦现在在做什么。她大概会先发消息,然后打电话,打不通就会开始找她。她会去省台,前台的人会说她今天没来上班;她会去附近的咖啡馆和书店转一圈,找不到人之后会漫无目的地开车在城市里绕;她会在某一个路口停下来,然后站在某个路灯下面,让雪落在她身上。钱誓想到沈故谦站在雪里的画面时把额头抵在了膝盖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小的、被两侧墙壁夹住的形状,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藏进一个她自己也找不到的位置。
她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屏幕的光透过布料在她的膝盖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暖色。她没有看。她知道不管那条消息是谁发的,不管是未接来电提醒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不能再看第二眼了。她今天做出的这个决定是在钱明德说出那句“我能逼死你妈,就能逼死沈故谦”之后在她脑子里反复碾过了无数遍的产物。
她不知道钱明德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不知道他所谓的“逼死”能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有没有足够的把柄能把沈故谦拖进那一滩泥里。她只知道她不能拿沈故谦去赌,赌一个她连规则都不清楚的局。分手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种把沈故谦从那滩泥边缘拽回来的方式,哪怕拽回来的方式是把她推开,推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推到钱明德碰不到的位置。
可她跪在巷子里的这一刻,那些逻辑和权衡全都变成了废纸。她想起沈故谦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在她额头上印的那个吻,想起她几天前晚饭时靠在厨房门框上说的那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过得有点太规律了”,想起她当时没有好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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