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谦平躺着喘了一会儿气，等呼吸平稳下来之后偏头瞪了钱誓一眼。钱誓正侧躺着看她，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回到了平时那种带着一点捉弄意味的弯度：“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故谦把脸转回去对着天花板，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听错了。”钱誓把胳膊收紧了半寸：“我没听错。”沈故谦没再说话，伸手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盖住了自己半张脸。柠檬在卧室门外挠了两下门板，钱誓翻身下床去给它开了门，柠檬走进来跳上床蹲在枕头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沈故谦露在被子外面的通红耳尖和钱誓那副心满意足的表情，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趴了下来，尾巴搭在自己的鼻子上。
第77章
年过完之后，关于“沈常CP”的热度没有像常捷玫预期的那样自然消退，反而因为孙埭那个账号又发了一条“应广大网友要求”的幕后花絮视频而再度升温。那段花絮里拍的是当天拍贺岁视频时的一些边角料镜头，其中有一帧是沈故谦和常捷玫站在警徽墙前面等孙埭调参数时，两个人靠得比较近，常捷玫偏头看了沈故谦一眼，那个角度被截图放大之后在评论区里被解读成了“眼里有光”。
沈故谦看到那条花絮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餐盘旁边，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全程没有再打开过。
但她最近担忧的事情已经不是这些了。
她在某个周末的早晨醒来的时候，躺在那张已经睡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床上，侧头看着旁边还在熟睡的钱誓，忽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被压缩成了一条极其规律的轨道。
周一到周五上班，早上出门的时候钱誓可能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钱誓可能已经到家了，两个人一起吃晚饭，看一会儿电视或者各自刷手机，然后洗漱上床，有时候会做有时候不会，然后睡觉。
周六和周日如果不加班的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钱誓会在厨房里研究新菜或者对着平板看纪录片，沈故谦会在旁边逗柠檬或者翻一本已经翻了很久的法医期刊，偶尔出门吃顿饭或者去超市采购。这种生活没什么不好，稳定、有序、舒适，但沈故谦在意识深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跟钱誓之间的对话正在变得越来越短，大部分内容集中在“今天吃什么”“柠檬的猫砂该换了”“你明天几点回来”这类功能□□流上，而那些以前会让她们聊到深夜的话题——某一本书里的某个观点、某个人生阶段的困惑、某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沈故谦试着回忆了一下她们上一次认真聊天是什么时候。她记得年前那场饭局之后钱誓在车上醉醺醺地说了那段很长的话，那段话让她流了泪。但之后呢？之后她们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过年、贴对联、做年夜饭、守岁、赵应顾来住了一晚然后走了、贺岁视频的风波、然后又是上班下班循环。
她发现自己在那些日常的缝隙里并没有留下什么新的、值得被记住的对话片段。她们好像进入了一种不需要再说什么的默契状态，但那种默契在沈故谦看来正在慢慢变成一层包裹在关系外面的壳，壳越厚，里面的东西就越容易被忽略。
她想找个办法打破这种状态，但暂时没有头绪。有一次她在晚饭后试着跟钱誓提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过得有点太规律了”，钱誓正在洗碗，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攥着海绵：“规律不好吗？”
沈故谦靠在厨房门框上想了一下措辞：“不是不好，就是……有点像在走流程。”钱誓把碗放进沥水架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是不是想出去旅游？”沈故谦摇了摇头：“也不是旅游的事。”钱誓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那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沈故谦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住：“算了，没事，我随便说的。”那天晚上她们照常吃饭、撸猫、做×、睡觉，那个对话像是被扔进湖里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之后就沉下去了。
钱誓那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的工作最近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周期，没有大型专题报道需要跟，日常稿件在办公室就能处理完，不需要加班。按理来说她应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两个人的生活上，但她发现自己回到家之后经常不知道要跟沈故谦说什么。
她试着在晚饭时提过一两个话题，比如“我们台里新来的实习生挺有意思的”或者“最近有个关于城市改造的选题我觉得可以跟”，沈故谦会回应，但那些回应大多停留在“嗯”“是吗”“挺好的”这个层面上，像是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你刚凑近去看里面的东西就被风吹过来关上了。钱誓不确定是因为沈故谦真的不感兴趣，还是因为她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深度交流也能运转的惯性。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走着，中间那条连接线越来越细，细到快要看不见了。但她们谁也没有提出来，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或者都在等某件外部的事情来打破这种沉默的僵局。
那件外部的事情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来的。
钱誓那天出门说是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顺便透透气。沈故谦没有多想，在家里跟柠檬玩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整理衣柜换季的衣服。钱誓出门之后沿着那条她偶尔会走的、通往市中心一条僻静街道的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已经倒闭的奶茶店旁边的空店铺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走进了旁边那栋老写字楼的侧门。
她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推开一间挂着“文印室”标牌的门，里面堆着几台旧打印机和成箱的A4纸，空气里有一股纸浆和墨粉混合的干燥气味。靠墙的位置有一把折叠椅和一张小茶几，钱明德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热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几根，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已经准备好了要谈条件的笃定。
钱誓在他对面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没有碰茶几上任何东西，直接开了口：“你上次说给我时间考虑，我考虑完了。”钱明德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把杯子放回去，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她：“考虑的结果呢？”钱誓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背挺得很直：“我不会分手。”
钱明德笑了一下，那个笑从他嘴角浮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折叠椅的金属骨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我知道你不怕我把照片曝光出去。你担心的是那个小姑娘，对吧？”钱誓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半寸，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钱明德看着她的反应，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判断：“我也不要你的钱了。我上次提的那个数，你拿不出来，就算拿出来了也只是填我那个洞，填不满的。”他顿了一下，语气从讨价还价变成了另一种更冷、更笃定的东西：“我只要你们分手，分了手我就不闹了。”
钱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寒意正在从底部往上翻涌，但她按住了，没有让它浮到表面上来。钱明德继续说：“你们两个根本就不合适。你跟着她能有什么好处？一个法医，天天跟尸体打交道，收入也就那样，你图什么？我给你相中了一个大学生，家境好，人老实，不比你那个强？”
钱誓听到“我给你相中了一个大学生”的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凭什么替我相中任何人？”钱明德摆了摆手：“你别管我怎么认识的，人我已经见过了，条件确实不错，你见一面就知道。”钱誓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不用见了，我不会见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钱明德的声音，比刚才多了一层她熟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低沉：“我能逼死你妈，就能逼死那个沈故谦。你自己好好考虑。”
钱誓的脚步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开。她转过身来看着钱明德，目光里那层薄薄的寒意终于变成了一道清晰而锐利的线，从她的眼底一直划到下颌的边缘。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重新立起来的：“你说什么？”
钱明德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美式又喝了一口，表情坦荡：“我说得很清楚。你妈的事你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沈故谦你放不下。我了解你，你越在意什么，我就越知道该怎么让你听话。”钱誓站在门口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攥着门把的力度大到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愤怒与震惊混合之后的、近乎冰点的冷。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着，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钝器敲一面很厚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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