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秋野张口却并未这么说。她缓缓松开姑娘衣裳,扬起个生疏的、僵硬的笑,道:“谢谢。”
陈桃知逃也似地走出厨房。
秋野脸上的笑消失殆尽。她那双还冰凉的手使劲拍了拍脸,蹭到些水珠,她不想擦了。
“今后在刘宅的日子,绝不会好过。”秋野盯着姑娘的背影,将这个念头静静埋入心底深处。
……
夜深,人凉。
今晚不是秋野守夜。此时她却躺在床上,注视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睡不着,不能睡着。
她不晓得自己这样躺了多久,直到离她不远的另一张床上响起一阵细微且平稳的呼声,再没对方翻来覆去的窸窣声——陈桃知睡着了。
她并未起身,而是耐心地又等了一阵子。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秋野动作极轻的掀开被子,两脚落到地上,踩到鞋子上。她不愿穿得厚重,拿起提前放在床头的外套,将自己裹个严实。
侧头瞧了眼隔壁已经睡死的姑娘,她穿好鞋子,猫一般,越出了这间屋子。
太冷了。
秋野控制不住地哆嗦。
她咬紧牙关,先是左右看了看四周,不见人影。呼出片白雾,她动了,鸟一般,飞过院子,停在紧闭的大门前,取下门锁。
抬手轻推大门,大门露出条缝。缝里突然伸进来只手,抓住秋野衣领,一拽——秋野天昏地转,一看,已到了外头。
再看,一对漆黑的眼正紧紧盯着她,在这月光微弱的夜里显得有些瘆人。
秋野的眼睛看不大清,叹了口气。随手关门,拉着姑娘走到角落处。
“秋娘……”姑娘的声音中含着哭腔,强撑着没哭。
“秋娘”,多熟悉的一个名字。
只是现在的秋野拍拍对方的肩,平和道:“阿画,你先别急,慢慢说。”
而阿画好不容易憋了一天的泪,瞬间前功尽弃,泪水决堤。本是爱笑的一个人,却哭得快喘不过气。“我、我……我弟弟……”
“秋娘,你见过的!!就是那个经常挨我打的小混蛋,阿久——”阿画激动起来,又掩住面,“…他没了……”
“还有,还有老妈子……”
“……”
“都没了。”
秋野张了张口,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头脑有些发涨,隐约有些耳鸣。她的确见过阿久,那的确是个小混蛋。
偏偏他娘生下他便没了,偏偏小时候发高烧、从此落下病根。知道姐姐为了他一条小命过得苦,说自己是姐姐的累赘,偏偏想寻死。气得阿画成天招着他屁股扇,骂他是头蠢驴。
秋野门清儿,阿画不愿干活,偷跑出去全是为了这个小混蛋。如今小混蛋却没了。她越想,越觉得奇怪。
她问:“怎么没的?”
阿画抽噎:“遭军爷打死了。”
“……”
“老妈子呢?”
“大,太太……她,她…老鼠药。”
阿画哭得口齿不清,秋野此刻却多恨自己听得那么懂,右眼好像也泛起钻心的痒。
老妈子死得其所、死得不怨,倒抵了她这辈子犯下的恶——说得再难听些,老妈子活该。但就算是一条烂命,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现在却死沉沉的,任谁听也会觉得难受。
秋野蹙眉,又问:“可你弟弟连药馆儿的门都出不了,怎会同军爷对上?”
“我就是不知道!”阿画正用袖子擦擦泪,一说,泪又掉下来,“那老妈子是因着偷了大太太的镯子,天降报应,死就死了。可小久他……”
秋野轻轻拍着阿画的背。秋野很有耐心。
直到阿画胸膛的起伏淡了些,眼泪干了些,于是她也缓缓进入正题。“阿画,这事你是从哪听来的?”
阿画摇头:“亲眼所见。”
秋野眉头皱得更紧。她貌似记得,老妈子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吧?
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连她都明白,更别说在这刘宅混得如鱼得水的老妈子了。一个贪了不知多少油水的惯犯,难道会为了一个镯子,葬送自己的小命吗?
秋野不这么认为。
但阿画低低抽泣着,她此时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再追问下去了。
秋野搓了搓通红的手,脱下自己还带有余温的外套,披在阿画打抖的身子上。
“回去吧,不要着凉了。”
“……”
阿画垂下头,蚊鸣似地答了声“谢谢”。秋野看见她慢吞吞地转身,背对着月光,远去了,很快消失于她的视野中。
秋野心头莫名有些堵、又闷,原地吹了不知多久的寒风,吹得鼻子难受了,才恍然,正要回去睡觉。
迈过门槛,秋野掀了掀眼,所幸,空无一人。但她还是存了个心眼,左眼一转,瞧瞧右边——呼吸骤然僵住、血液上流。
月影迢迢下,女人的身影“摇摇欲坠”,倚着正房门边,安静得像一块美玉。沉沉的,仿佛已经在此等待许久。竟是守夜人不在,院主人亭亭而立。
可,她等谁呢?
秋野手上使劲,死死揪着自己大腿,此刻还存了侥幸心,不愿上前。
谁知那女人铁了心不想放过她!
她不动,女人竟朝着她,一步、两步、三步……大腿灌铅般,不得动弹。秋野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女人之间的距离徐徐拉近。
两人的距离愈发近,甚至秋野的右眼也能看清那张精致到窒息的面孔了。女人笑眼盈盈,喊她的名字,喊得秋野鸡皮疙瘩疯长。
“秋野啊?”良知锦只道。
秋野不说话。尽管她有太多为自己开脱的话,此刻却堵在喉间、全作鸟兽散。
良知锦的笑肉眼可见的淡了,“秋野,你怎的不说话?”
秋野无话可说。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女人的视线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眼球,逼得她不得不僵持着与良知锦对视。
“抱歉。”她道。
良知锦双眸微眯,许久,翻了个白眼。突然,女人毫不手下留情地拽住她的衣领,硬生生将她拖进房里。
房里一样漆黑,秋野的背抵上门,门合拢,几缕月光彻底被吞噬。
良知锦同她凑得极近,湿热的气息混着檀香扑到她颊边,又痒又不自在。秋野想扭头,被人一下子擒住脸颊。
良知锦咬牙道:“让你说话……谁让你跟我道歉了?”
“……对不起。”
太黑了,秋野眼睛本就不好,此时更看不清女人的神情,但脸上的那只手倒是忽地松了力道。
“呵,你真是好样的。”良知锦气笑了似的,“怎么?是在同谁私会?非得逼我撬你嘴巴才愿说?”
“没有。”
“秋野,过去背叛主子可是砍头的大罪。”良知锦打断。
秋野当然清楚,没人比她更清楚,主仆绝非她们这般。而她并不是不想说,实在是不知怎么说,尤其面对着良知锦时。
踌躇着,但她还是开口了:“老妈子没了。”
良知锦微顿:“谁?”
秋野:“刘妈妈,脸上长着很多麻子,从前管我们这些丫头的。”
良知锦:“我是将你从她手里要回来……”
秋野觉着这话奇怪,未等女人说下去,便点点头说“是”。
略有片刻恍神,原是女人点了根蜡,跳动的橙红火光映入眼底,秋野总算能看清对方那张淡极生艳的脸蛋。见良知锦眉头蹙起,她又补充到:“毒死的,遭大太太下了老鼠药。”
沉默,良久的沉默。
良知锦宛如冰雕般立在她身前,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样,冰块儿似的手碰了碰她的脸。
“冷吗?”女人问。
秋野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明显一愣,很快敛去神色,摇摇头。她觉得有些迷茫,良知锦似乎就这样原谅她了。
“奇怪的女人。”秋野在心里偷偷想。
女人随之收回手,突然将她揽进臂弯,温润的、属于另一人的体温涌入四肢百骸。良知锦半揽着她朝床走去。
秋野疑惑间,被人一下子推到床上,女人又囫囵用棉被将她卷成一团,甚至她的鞋都没脱。她艰难地向上望去,良知锦俯视着,熟悉的审视感再次袭来。
良知锦道:“你,今晚就在这睡。”
秋野:“……嗯??”
“我不信任你了,秋野。”良知锦俯身,几缕发丝垂下,落到她脸上,泛起密密麻麻痒,“从今日起,你便贴身跟着我吧。”
秋野偏头避开发丝,棉被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于是没有出声。
谁知良知锦又恼了,伸手扯红了她的脸,冷若冰霜道:“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秋野默默点头,女人这才松手。
其实她很想问良知锦“为什么”,不信任和留宿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关系,更何况良知锦是主子她是下人,主仆有别,如此才是要砍头的大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