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谢谢薄小姐……挽挽收留我。”
乔夏对这样的结果不可谓不满意。
她原本已经做好打算，在外间睡也可以。
才七岁的小孩，想来晚上是要早睡的，等薄挽卿睡着之后，她偷偷进里间卧室看对方几眼。
快到零点的时候，再写一封信当做告别。
也许信纸留不住，又或许一觉睡醒，这个平行世界的薄挽卿会直接忘记她。
但乔夏依旧想试一试，万一能留下点什么，至少不算是不告而别。
此时薄挽卿提出让她睡在里间……也不知道到时候写信的动静，到时候会不会吵醒女孩。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乔夏接过果盘，草莓和蜜瓜都被切成了方便入口的小块。
只吃了一口，她就被甜得忍不住扬起唇角。
吃过水果，她们也依旧待在卧室外间。
见薄挽卿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做起了剩下一半的数独题。
乔夏也没打扰她，只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还算感兴趣的书，同样认真地看起来。
偶尔垂眼看一眼薄挽卿做到哪里了，再翻过一页书。
冬日下午四五点的光线并不明亮，她们处在室内，视线被明柔的顶光笼着，看得倒是很清楚。
偶尔有风声吹过窗户的动静，都没有抬头。
乔夏有些出神。
她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似乎也是这样。
放了寒假，又赶上薄挽卿在家的时候，女人在处理工作，她就抱着书一道钻进书房里。也不打扰对方，只安安静静地窝进沙发里，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记忆里窗外的天光，似乎和现在一样黯淡。
听到身旁的女孩轻轻舒出一口气，乔夏回过神，视线也跟着挪到右边，看向那一团小小的身影。
哪怕是坐在茶几前，依旧脊背直挺，仪态从小就被养得极好。
乔夏再垂眼，看向纸面，见到这一页数独已经被填满数字。
她含笑问：“已经做出来了？”
听到女人的问话，薄挽卿下意识想将这页数独捧到乔夏面前：“我只用了一个小时。”
神色里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得意。
乔夏看到右上角标注的难度，五颗星星都涂满了，显然是最难的一级。
她弯着眼，哄道：“挽挽好厉害，想要什么奖励吗？”
似乎是对自己的举动后知后觉，薄挽卿收回数独，闷了闷：“…我不是三岁小孩，你不要用这种语气。”
是，七岁小孩。
乔夏险些忍俊不禁。
她才要再说几句什么，外间的门被人敲响三下。
这次来的是乔锦。
见到她时，乔夏下意识站起身，有些无所适从地蜷了蜷指尖。
她不知道要怎么和乔锦相处。
十余年没能见过的至亲，乔夏当然想多见一见对方，可又怕短暂相处了之后，离开的时候会更舍不得。
“小挽，你不是说晚上不想出席宴会吗？”
乔锦揉了揉薄挽卿的脑袋：“刚好我也不想参加，陪你和你的朋友就在这里用餐，好不好？”
“好呀！”
这个年纪的薄挽卿显然对掩藏情绪还不熟练，先是小小地雀跃了一下，又想起来什么，问道：“锦姐姐，可是今天是乔姨的生日宴，你不在场的话……”
“没关系。”
乔锦安抚她：“妈妈不会介意，我已经和她说过了。”
餐厅就在一楼。
乔夏跟着两人下楼时，佣人已经准备好晚餐。
整顿饭吃下来，她很少说话，更多是在乔锦和薄挽卿主动询问她时，才温声应答。
乔锦并没有问她的身份，也没有问她的真实来意。
在听到薄挽卿说，今晚要跟乔夏一起睡的时候，她也只是动作略顿了顿，接着面色如常地应了声“好啊”。
让乔夏原本稍稍悬起的心，顿时悬得更高了几分。
知母莫若女。
七岁的薄挽卿尚且可以被自己哄过去，可十多岁的乔锦，真的也是这样好糊弄吗？
乔夏不信。
可此时的乔锦，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
甚至从女孩的态度来看，还在晚餐之后，当着她们的面亲口吩咐了佣人，不要将这件事告知乔家的长辈。
她在帮自己。
得出这个结论时，乔夏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心情。
除了演戏不得不带入角色之外，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体会过这样酸涩却又无法言语的情绪。
她们一直待在客厅。
她和薄挽卿在，乔锦也在。
从吃过晚饭，一直到薄挽卿强撑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平时晚上八、九点就早早睡下，今晚都已经十点了，还不肯睡。
最后被乔锦连哄带劝地牵着，才依依不舍地进了卧室。
乔夏几乎是数着每一秒，贪恋又流连地度过了这几个小时。
卧室门缓缓合上。
将她们送到门口的那道身影被一点点掩去，乔夏偏开视线，却又用余光悄悄看向那一抹衣角。
直至彻底消失。
“你很难过。”
薄挽卿仰头看她，“你好像很舍不得锦姐姐，为什么？”
刚才在楼下客厅里，她注意到，这位小满姐姐一直在偷偷看乔锦。
一眼接着一眼，看了很多次，却又怕对方发现似的。
按照以往，如果有人莫名对乔锦有这样古怪的反应，薄挽卿一定会觉得对方图谋不轨。
可此时她看见乔夏眼里浓重到几乎满溢的难过，半点怀疑都生不出了。
乔夏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可下一秒，薄挽卿保持着仰头的姿势，问出那个自己下午还并不相信的问题：“你真的是…穿越过来的？”
于是，她见乔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待到什么时候？”
“零点。”
薄挽卿沉默了，又问：“你和锦姐姐以后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妈妈。”
乔夏轻声道。
薄挽卿却并没有太惊讶，只是跟着沉默。
反而轮到乔夏问她：“你不惊讶吗？”
薄挽卿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们长得有点像，下午你见到她的时候还突然哭了。”
而且，哭得很难过。
薄挽卿将这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孩童对情绪的感知最是敏锐。
尤其是像她这样，自小遭遇家庭变故，又暂时借住在旁人家里的小孩。
薄挽卿不懂乔夏的难过是什么程度，只是似乎比当初祖母将自己送来乔家，转身离开时，又回头看自己的那一眼要更深。
“锦姐姐以后，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她犹豫很久，还是问出来。
眼泪可以代表很多含义。
从乔夏的反应来看，并不是什么好的含义。
哪怕薄挽卿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却还是想得到确切的答案。
乔夏只是看着她，轻轻摇了下头，没有开口。
此时的薄挽卿也不过才七岁。
不仅是乔夏舍不得将遥远的生死离别早早就说给女孩听。
更是她哪怕想要提醒，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似乎是被某种力量禁锢着，有口难言。
她只是偶然机缘巧合，才能有幸抵达这里的过客。
无法扇动蝴蝶翅膀，改变任何事情。
“我和锦姐姐每天晚上都要喝牛奶的。”
薄挽卿默了默，突然开口：“今晚在楼下待得太迟，一直都没让佣人送来。我想亲手给锦姐姐泡一杯，你愿意陪我一起去送吗？”
她什么都明白了。
却也希望，能让乔夏多见乔锦一次。
五分钟后。
乔夏捧着一杯牛奶，跟在薄挽卿身后，看着女孩敲响三楼卧室的门。
“锦姐姐，是我。”薄挽卿扬声道。
很快，门就开了。
乔锦已经换好睡衣，气质多了几分少女的稚软：“小挽，还有乔小姐，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锦姐姐，我们今晚都没有喝牛奶呢。”
薄挽卿说得一本正经：“要持之以恒，一天都少不了，以后才能长高的。”
说完，她扭头看向乔夏。
后者捧着那杯牛奶。
那是刚才薄挽卿让她亲手泡的。
“乔…锦小姐，给你。”
念出这个名字时，乔夏顿了顿，握着杯壁的指尖忍不住收紧。
她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乔锦的脸上。
眉眼，神态，以及此时笑起来的模样，都已经隐约可以见到十多年后的影子。
乔夏几乎是贪恋地，一寸寸描摹着，想要将女孩此时的模样烙进心底。
直到女孩道了谢，接到手里。
骤然空落落的，乔夏这才回神。
掌心还留有杯壁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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