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仪留下来整理这几日的文书。最近送进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除了粮草、伤兵、马匹，还有各处哨点每日上报的异常情况。她原本只准备按日期排，排着排着，却发现几个地名重复得有些多。
南洼、旧渠、灰坡、柳口。
名字看着没有关系。
闻仪也不认识那些地方，她把地图翻出来，一处一处找。
找得很慢。前两个离得近，后两个再远一点。可若在图上连起来，刚好围着一大片低洼地。
闻仪又把前几日的记录翻出来。
南洼三日前出现过北朔十余骑，只远远看了一圈。
旧渠第二天有人发现马蹄印，数量不多。
灰坡附近有斥候失踪。
柳口则有人看见夜里火光。
单独看，没有一件大事。甚至都不像值得送进中军的军情，可这几件事太近了。
闻仪看了一会儿，又把日期排到一起。
骚扰、停、骚扰、再停；像有人围着那片地方转。
她不懂为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重复的东西通常不会没有意义。
她把那几份记录单独抽出来。
萧承昭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刚从东城巡完，肩上的披风还带着风。
进帐以后先问：“今天有新粮到吗？”
闻仪答：“到了两批。”
“药呢？”
“比昨日多一成。”
“马料？”
“还是少。”
“知道了。”
萧承昭刚要坐下，闻仪把几份纸推过去：“还有这个。”
萧承昭看她：“什么？”
“我不知道。”
这回答让萧承昭停了一下：“你不知道还给孤看？”
“所以才给殿下看。”闻仪把地图也推过去，“这几个地方，北朔最近都出现过。”
萧承昭低头：“南洼，旧渠，灰坡，柳口。”
她一边念，一边看记录，神情很快变了。
闻仪指了指地图：“都围着这里。”
萧承昭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过去。
那是一片名字很不起眼的低洼地，地图上甚至没有单独标。
“你怎么发现的？”
“记录里重复得太多。”
萧承昭没说话，她直接起身，把几份军报摊开，又叫人进来：“去把近七日所有斥候记录拿来，全部。”
不多时，东西全部送到。萧承昭一份一份翻。闻仪站在旁边，她看不懂那些关于地势和骑兵路线的备注，但能看懂萧承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魏骁和顾成也很快被叫进来。
两人刚听完，魏骁就道：“这地方有什么问题？”
顾成看了半天：“低。”
萧承昭点头：“而且两边高。”
魏骁这才反应过来：“夹地。”
“对。”
“若骑兵进去，两边同时压下来，很难退。”
顾成又问：“可他们为什么提前在周边留这么多痕迹？”
萧承昭握住腰间剑柄：“因为他们想让我们知道。”
帐内几个人同时一静。
闻仪也看她：“想让我们知道？”
“嗯。”萧承昭指着南洼，“这里。”
又点旧渠。
“这里。”
再点灰坡和柳口。
“全都不是真正布伏的位置，是给斥候看的。”
魏骁立刻道：“故意露人？”
“对，让我们以为他们在这一带频繁调动。”
顾成顺着地图往下看：“那如果我们追……”
“就会觉得这边兵力不稳。”萧承昭接过，“或者以为他们急着撤。”
她拿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北朔最近后退的位置。”
又画第二条。
“我们若从北门追出去。”
第三条。
“最顺的追击路线，会经过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到同一个位置，那片低洼地。
魏骁脸色一下变了，他前几日一直主张追。若当时真出去了，很可能就是这条路，就是在等我们觉得……再不追，就真追不上了。”
魏骁沉默很久，最后低声道：“末将判断有误。”
萧承昭抬眼：“现在知道就不算晚。”
没有追责，也没有借机压他，魏骁反而更难说什么。
闻仪站在一边，觉得萧承昭有些奇怪。
她如果愿意，现在明明可以说一句：孤早就说过。
可她没说，她似乎真的不太在意证明自己之前是不是对的。
她只在意下一步怎么用。
顾成问：“既然知道是伏地，要不要绕开？”
萧承昭看着地图：“为什么绕？”
帐内几个人都抬眼。
她又看了一会儿：“他们等了这么多天，总得让他们等到人。”
魏骁眼神一动：“殿下想反打？”
萧承昭点头：“但不能真进去。”
她拿起笔：“明日午时，出两千骑。走北，让他们看见，沿他们想要的路线追。”
魏骁立刻道：“追到低洼前停？”
“不。”萧承昭摇头，“提前半里散；分两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后军伏在灰坡外。”
顾成很快听明白：“如果北朔伏兵真从两侧下来……他们会扑空。”
“然后呢？”萧承昭看向地图另一侧，“然后我们打他们的后面。”
帐中安静两息。
魏骁忽然笑了：“这回能打。”
“还不能。”
“为什么？”
“先确认他们真在那里。”
“若不在？”
“明天那两千人就只是出去走一圈。”
魏骁：“……”
第二日中午，北门开，两千骑兵出城。
闻仪站在城楼上，她本来没有必要来看。可从早上开始，中军里所有人都异常忙，连平日里总要多说两句的军需官今天都跑得飞快。
闻仪也被带得有些紧张。
城外没有立刻交战，那两千骑按计划一路往北。
不久以后，远处出现北朔小股骑兵。像前几日一样，见人就退，大晏军追。
风很大，站在城楼上只能看见越来越小的人影。
闻仪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那片低洼地，也不知道北朔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她觉得等消息比看账难受。
旁边一个士兵忽然道：“动了。”
闻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山坡两侧，原本看不见人的地方，突然冒出大片黑影。
北朔伏兵真的在那里，他们显然以为大晏骑兵已经进入预定区域，两侧人马同时往下压。
可下一瞬，本来正在追击的大晏骑兵忽然从中间分开。
一东，一西，像早就练过无数遍一样。
北朔伏兵扑了个空，坡下没有他们预想中被堵死的大晏骑军，只有大片扬起的尘土。
几乎同时，另一侧鼓声响起。
闻仪听见时，城墙上的人已经有人喊起来。
“后军！”
“后军出来了！”
真正埋伏的人从另一侧冲出，是萧承昭早就布好的大晏军。
北朔两支伏兵刚从高处压下来，阵形已经展开，再想回头根本来不及。
前面是刚刚分开的两千骑，后面又被另一支人马切断。
原本准备包围的人，反而被包在中间。
闻仪看见一场完整的仗，和她之前在夜袭里看到的混乱不同。
这一次距离很远，她甚至看不清人的脸。可正因为看不清，更像地图上的那些线突然活了过来。
左边动，右边跟。
哪里退，哪里压。
所有东西像早已经被安排好。
她忽然想起昨晚中军帐里那些纸，那些她整理出来的小记录。
一条马蹄印，一次火光，十几骑游荡，几次毫无意义的骚扰。
放在一起以后，变成今天这场仗的起点。
这一仗没有打太久。北朔发现局势不对，很快开始强行突围。萧承昭没有下令死追，只让人把能够留下的留下。一旦超过预定区域，立即收兵。
魏骁回来时身上都是土，脸上却是闻仪第一次见到的兴奋：“殿下，北朔折了近两千人，我们损失不到三百。”
中军帐里有人终于笑出声。
有人立刻说：“该报捷。”
“当然要报。”魏骁看向萧承昭，“这回京城那帮人总该闭嘴了。”
萧承昭却先问：“伤兵都回来了？”
魏骁一顿：“正在送。”
“先救人，捷报晚半个时辰不会死。”
魏骁已经习惯她这种顺序，应了一声就出去。
闻仪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
她现在已经开始知道，这个人赢了仗，第一反应也不会是看自己赢得多漂亮。她总要先确认，还有什么没收完。
傍晚，捷报终于送出雁回关，这一次没人再说萧承昭畏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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