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匆匆一眼，最开始没注意到，直到大脑拉响警报时，这才回过味来刚刚看见了谁。
女生脖颈僵硬地，一点点往那个方向偏移，对上一双深蓝的眼睛。
温斯特公爵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制服，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台上的一切。
女人修长的双手举至胸前，在周围热烈的掌声中，漫不经心地附和着。
啪。
啪。
啪。
第116章
走下舞台的宋昭神情紧绷地坐在维拉·温斯特斜后方，大脑已然忘记自主呼吸的本能，徒留视线不受控制地频频朝公爵的方向看去。
Alpha刚从王宫赶来，风尘仆仆却并不显得狼狈，一头柔软的金发顺着肩背垂落，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从宋昭的角度看，只能瞧见维拉线条成熟利落的侧脸。
那双温斯特家族标志性的蓝眸隐没在侧影中，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她目不斜视地审视着台上经过的所有人，似乎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当众和自己女儿拥抱的宋昭。
无论是在公馆还是在这里，维拉·温斯特的眼睛永远带着久经世事的自持和威严。
女人明明只是安静地坐着，浑身却透露出上位者的从容矜贵。明明宋昭和她的位置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阶级，在这个世界里真的能压死个人。
宋昭收回目光，缓慢地吐出口浊气。脊背挺直地僵坐在红丝绒椅座上，满脑子想的都是维拉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毕竟公爵大人日理万机，最烦的就是出席这种与政务无关的场合。
前段时间亚洛斯结婚，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全程到场，她这个继母却只在婚礼开始前的时候露了个面，随后便再不见人影。
况且康涅联邦有专门负责国家高等教育的部门，前几年访查圣德里安的都是部长副部长这类的人物。
而公爵的职责与此毫无交集，除非主动请缨，宋昭实在想象不到维拉有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
该不会......是听说了她和希尔维娅的事情，所以干脆趁这个机会过来亲眼确认的吧？
预想到这个可能性后，那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反而渐渐消散。
该来的总会来。
现在这个结果，她在和希尔维娅恋爱前就已经想过了不是吗？
焦躁不安的内心慢慢平息下来，泛起薄汗的掌心紧攥成拳。宋昭不再去想这些，同样昂着下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舞台之上。
颁奖流程照常进行着，只是后来出面献花的换成了别人，再也不见希尔维娅的身影。
直到所有获得表彰的学生一一下台，在快要掀翻穹顶的欢呼声中，在全康涅声名显赫的公爵维拉·温斯特迈着沉稳的步伐，皮靴踩在硬木面层发出紧扣心弦的叩响，最终姿态冷肃地站在聚光灯之下。
贵族和贵族，久经政坛的当权者和尚未步入社会的学生，差别还是很大的。
她个子很高，纯白的宫廷制服板正得没有多余的褶皱，衬得女人身姿挺拔端凝。象征权柄的弗洛伊德族徽不偏不倚地戴在心脏的位置，在灯光下隐隐闪烁锐利的寒芒。
维拉周身萦绕着不动声色的威压，仅需一个眼神，台下连绵的声浪便能顷刻止住。
而这双居高临下的深蓝眼睛，终于还是如箭矢般直直落向宋昭所在的方向。
宋昭依旧高昂头颅，不卑不亢地坦然回望，就像每一次和亚洛斯对峙时那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宋昭好像看见女人唇角勾起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随后那道灼人的视线便收了回去，借着身后的大屏幕，将眸光平等地递送给礼堂里每张年轻又鲜活的面孔。
“各位下午好，我是维拉·温斯特。”
不需要添加任何头衔，因为在这个地方，乃至整个康涅，没有人会不清楚她的身份。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女人身上。
宋昭淡淡地瞥了眼周围紧张到忘记反应、又或者不知道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公爵究竟喜欢什么样反应的同学们，毫无征兆地抬起手，像方才维拉为自己鼓掌那般，带头回敬了过去。
啪。
啪。
啪。
死寂的礼堂回荡着清晰的掌声。
坐在她后两排的樊特注意到宋昭的动作，也跟着鼓起掌来。
从众效应的发生往往就在某个瞬间，剩下的学生如梦初醒般，再一次连起热烈的喝彩。
像池塘惊起的涟漪，一圈叠一圈荡得很远很远。
被掌声簇拥的维拉再次乜向宋昭的方向，狭长的凤眼敛起个道冷峭的弧度，眼神轻飘飘的，却又藏着掩饰不住的兴味。
.
表彰大会结束后有场舞会，但宋昭注定没有参加的机会。
不出意外的，在希尔维娅过来接她之前，公爵派来的人先把她客客气气地“请”上了楼，进了小型会议室。
两个人高马大的Alpha根本没给她拒绝的选项，即便见势不对的樊特满脸防备地靠了过来，也被她们以“家务事”为由拦在门外。
......家务事？
宋昭倒觉得她们是来清理门户的。
站在紧闭的会议门外，宋昭无视身后虎视眈眈的眼神，动作不紧不慢地仔细整理身上的学生制服。
在那两个Alpha彻底失去耐心之前，礼数周到地屈指叩门，三下过后，紧掩的门扉被她缓缓推开。
整个会议室里有且仅有一道人影，女人随意地坐在银灰色单人沙发上，修长的腿上下交叠，悬在空中的左脚幅度很小地轻晃着，黑皮靴下的暗红色鞋底时隐时现，像只会眨动的眼睛。
不过，这人并不是温斯特公爵。
眉头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连带着死死攥着门把的手都在瞬间放松。宋昭定定看着亚洛斯，到底还是说出那句无比经典的开场白：
“怎么是你？”
“怎么？你该不会觉得是我母亲要见你吧？”亚洛斯轻哼一声，像只终于找到人撑腰的狐狸，“她很忙的，没空应付你这种——”
女人顿了顿，像在面对一件廉价滞销的商品般，态度傲慢地上下打量着她：“低贱的平民。”
在亚洛斯的预想里，面对自己毫不掩饰的羞辱，宋昭但凡要点脸，这种时候也该无地自容，又或者恼羞成怒地暴露其最真实的本性。
可惜并没有。
宋昭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甚至还无所谓地挠了挠耳朵，显然没把亚洛斯的话放在眼里。
不过这实在怪不了她，她这辈子在下城区长大，助眠用的ASMR就是窗外各种带脏字不带脏字的骂街。
相比之下，这些贵族们的刻薄语录矜持到有些不痛不痒，压根就伤害不了她。何况维拉看不起她这件事完全就是板上钉钉，压根不需要亚洛斯特意过来通知。
真是的，大老远把她喊来，也不知道说点有用的话。
不过既然过来和她对峙的是老熟人，宋昭也不跟她客气，三步并作两步给自己找了个空位。
女生一屁股坐稳，抬手对亚洛斯做了个“请”的手势。
开始表演吧，她赶时间呢。
宋昭正对着她，交叉相扣的双手在身前合拢，眉眼微蹙，努力装出副严肃的嘴脸。
亚洛斯差点没被她气笑。但她还是很快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厉声质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吗？”
“不道。”
宋昭脸不红心不跳，还有心情开玩笑：“不是说上面过来检查吗？可能是看我表现优异准备给我加奖金吧。”
“呵。”亚洛斯翻了个白眼，“满脑子铜臭味，难怪是在下城区出生的。”
“谢谢。”宋昭诚实地告诉她，“其实占据更多的是你亲爱的妹妹。”
这句话简直是在拱火，将亚洛斯这些天积攒的怨气瞬间引爆。
Alpha不再跟她虚与委蛇，重重地拍了下沙发，嘲弄的语气像要给她宣判死刑：“我告诉你，你和希尔维娅的事情已经传到母亲耳朵里了，她对你很不满意，懂吗？”
“我不明白，宋昭。你就是一个佣人，究竟怎么敢肖想希尔维娅的。”
“咦——这话可不能让克罗瓦四世听见。”
宋昭咂舌，越来越觉得失去主角光环的亚洛斯像个大傻子，“都是有家庭的人了，出门在外千万要慎言啊。你老婆娘家跟克罗瓦关系又不好，所以还是别在这上面乱讲话了，免得给罗素家惹麻烦，昂。”
“宋、昭！”
亚洛斯威胁似地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希尔维娅的情况和克罗瓦四世又不一样。她的平民妻子是生物医学领域最优秀的科研家，拿过皇室终身荣誉的，你算什么东西？”
“不知道。”
宋昭弯下身子，下巴顺势挨在交握的手上，继续深度思考：“算智人，算女性，算精神力等级为A的Alpha，算猫狗双全者，算伊洛塔之星，算统考成绩全国前2%拥有者，算圣德里安一等奖学金获得者，算黄金全脸，算希尔维娅·温斯特唯爱的现任。是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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