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爷脸上从容的表情一僵，沉声道：“你说什么？”
他不问倒好，这一问更像是被戳穿心思之后的恼羞成怒。有些事他不敢明说，也不信水云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倘若崔擎煜的死还能瞒得住，他大可与儿媳私通，为自己生下个“孙子”，外人自然不会多想。
可如今不同了，崔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现在丽穰县的人都知道大公子已死，新妇连夜出逃。这时候若是再传出少夫人有孕，这孩子名不正言不顺，只怕崔家会得不偿失。
崔老爷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一点，他恰恰是想到之后才决定来万兽山“抓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对于唐言来说现在是谈判的好时机，而对于他来说，此刻同样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见崔老爷长久不说话，水云道：“想来崔家不缺钱，崔老爷想要的自然是万兽山能给得起的，譬如……破除崔府风水格局的法子？”
这四天的时间里，崔家不可能没找人看过风水，但她们始终没有听说过崔家动土的消息。
原因无非就是一点，崔家请的那些法师不敢乱动，而崔老爷自己更加不敢乱动。
“水云道长可有法子？”
“贫道于风水学知之甚少，不过……”水云刻意拉长了音调，缓缓道，“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贫道倒是有法子找到那只蜈蚣精，由他来化解风水。你正当壮年，那断子绝孙的格局破除之后，再生一个也不是难事。”
“你需要多长时间？”
“最多一个月。”水云顿了顿，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唐言的肩膀。
唐言于此事实在插不上话，可既然水云都说一个月能做到，她自然相信。
“那就一个月。”崔老爷终于肯松口，“老夫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事情解决了，九娘便归万兽山。可要是解决不了——”他抬起冰冷的目光瞥了一眼吕九娘，像是在打量着一件货物。
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他的意思已经明了。若事情办不成，那吕九娘也活不成了。
唐言喝了一口茶，崔老爷看不上的东西，她却并不觉得寡淡。
吕九娘的脸上闪过一抹惊惶的神色，唐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稍等片刻，确认了吕九娘并没有要制止的意思，这才重新看向崔老爷，当即拍板道：“成交。”
于是双方在赵恒之的见证下，彻底定下了一个月的期限。
签字画押，反悔不得。
官府的人离开以后，崔家众人也跟着回去了。
先前被挡在外面的那些村民中便有几个好奇地凑上来打听消息，他们也不是非要知道事情的始末，无非就是找个机会与两位道长说上话。
毕竟丽阳村一带难得有道士出没，而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道士，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唐言只是简单搪塞了两句，却瞧见吴婶从人群里走出来。她此刻面露喜色，不像是来搭话的，反倒像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知。
“唐道长，可算是盼到你们咯！我前些日子上山去找，扑了个空，心里头急得很哩！”吴婶拍着手过来，腰间的粗布围裙上还粘着几点浅黄色的粟米锅巴印，“你们先前卖给我的鸡蛋，眼下还有存货吗？”
“有的，只是不多，山中大部分小鸡还没产蛋呢。”唐言原本想着多攒些鸡蛋再拿出去卖，毕竟山中多了一张嘴，她们能囤的鸡蛋少之又少，“约么有五六个吧，婶子若是不嫌弃，我们把鸡蛋带下来。”
吴婶的脸色在听到她说只攒了五六枚蛋时明显有几分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不劳烦道长跑一趟，我上去取了下来就成咯！”
唐言连忙摆手。
“婶子，万兽山上的鸡鸭颇多，最怕的就是禽瘟，我们上去取下来即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劳烦婶子与村中乡亲们知会一声，往后打猎尽管去后山，那里林深地广。前山皆是我们养的鸡鸭禽类，它们生性胆小，又怕沾染时疫，还望大家莫往前山走动。”
“原来如此，道长放心吧，我会跟他们讲清楚！”
唐言是在将鸡蛋拿下山时，才得知吴婶那个自幼体弱多病的儿子近日体魄异常的好。
她虽不认为这件事与鸡蛋有什么关联，但听到这个好消息时，心中也难免欣慰，顺道跟着吴婶回了一趟家里。
吴婶的儿子名叫王大牛，他本人和这名字真是丝毫不沾边。
唐言走进屋子里时，只见一个瘦削的青年正坐在床上摇头晃脑地念书。
“子曰，勿欺也，而……而犯之……”
他背诵的那些文章唐言听不懂，却也知道多半是科举类的书籍。知乎者也那一套文绉绉的句子从一个农家子弟的口中说出来，令人心生感慨。
唐言原本也该是个在大山里靠着读书改变命运的孩子，自然清楚其中的心酸与残酷。
屋内的陈设简朴，王大牛身上穿的那件灰白色布衣也同样简朴。
他的脑袋一连绕了好几个圈，睁开眼时才看见唐言走进来，当即下床拱手道：“唐道长！”
他这一转身，却忘了身上还盖着被子，下床时慌乱中被被子绊了一跤，扑倒在床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唐言避开他的方向，她此行本该说些庆贺的话，可见到王大牛这冒冒失失的样子，又实在庆贺不起来。
吴婶笑道：“我崽心急，让道长见笑咯。”
王大牛的确是个心急的人，他胡乱扒开缠在脚上的被子，又从床上爬下来向着唐言抱拳拱手，掌内却暗自掐着标准的子午诀。
唐言在水云那里都没见过这么标准的子午诀，如今可算是长见识了。
这子午诀本是道门中人打坐静修用的，普通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可他既然做了，那便是摆出了实打实的敬意，唐言自然也回以一礼。
她端详了王大牛片刻，转而对着吴婶笑道：“贫道看令郎虽身形消瘦，声音却洪亮，想来往日体弱之症已好转许多，可喜可贺。”
吴婶笑着接话：“道长有所不知，自从我崽吃了山中的鸡蛋，精神头可足哩！从前摔在地上都难爬起来，如今大不一样咯！”
王大牛好歹已经弱冠，一听这话臊得脸热，连忙阻拦道：“阿妈，您快别说了！”
唐言不认为一枚鸡蛋能比药更有用，不过她也知道心理学上有一种安慰剂效应。
这鸡蛋虽没用，吃的人坚信它有用，那它也能发挥一些超出常理的作用。
想来吴婶在吃饭时也常跟王大牛念叨山上的事情，次数多了，体弱的毛病自然有所好转。
唐言温声道：“近日山上产的鸡蛋不多，若是令郎还需要，往后贫道常送来便是。”
吴婶却问道：“道长，你山上那些鸡崽还要多久才能下蛋？”
唐言想了想，道：“至少还需一个月。”
吴婶连连点头：“那就好！我崽这情况早已传遍十里八乡，往后怕是要供不应求咯！”
唐言心说你家既然缺鸡蛋，还敢将这种事情往外宣传，就不怕别人来抢吗？
不过她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因为系统弹窗已经先一步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恭喜玩家完成任务一：“鸡”不可失。】
【任务奖励：积分15，抽卡次数1。】
当前只有45积分，要达到10000积分才能通关，唐言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吴婶留她吃个午饭再回去，可这时候距离饭点还有半个时辰，唐言婉言谢绝。返回万兽山时，她正瞧见水云和吕九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山脚下了。
唐言正要上前打个招呼，却听吕九娘忽然开口：“都是我不好，若我没跟着你们出来，你们也不至于为了我要去对付蜈蚣。”
吕九娘说到“蜈蚣”时声音都是抖的。
她是当时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个亲眼目睹那蜈蚣从崔擎煜的脑子里爬出来的，血腥的场面已经让她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晚上纵使有唐言和水云陪着她，也免不了要大哭一场。
她本以为自己远比寻常的女子勇敢许多，如今才发觉，这世上可怕的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多。
她怕的不是蜈蚣，而是两位道长要为了她，再次面对那只蜈蚣。
水云先前拼尽全力之后也只是与蜈蚣打个平手，她实在不敢想象万一水云出了事，自己该如何面对她，又该如何面对唐言。
唐言看穿了她眼底的犹豫，正色道：“九娘，你知道自咱们相识以来，我最高兴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吕九娘含泪看着她。
“就是从崔家回来的那个晚上，你肯跟着我们一起走。”唐言原本已经不对吕九娘抱有任何希望了，但事实就是这样奇幻，说起这个，她心中涌出了无限感慨，“你跟来了，我就知道，这个忙我无论如何都要帮。”
她顿了顿，又歪头看向水云。“我说得对吧？”
尽管水云始终坚持万兽山的一切都由唐言做主，但大部分时候，唐言都会寻求水云的意见。毕竟有些事情她自己不知道轻重，而水云就扮演了那个天平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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