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谢我们，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水云说这话时，脸上却没有半点欣慰的样子。
昨夜崔擎煜已死，崔家没人能与崔老爷抗衡，吕九娘留下来只会彻底沦为崔老爷的玩物。她要想活命，而且是有尊严地活下去，就只能寄希望于水云和唐言还愿意救她。
这本就是一场死局，唯一的活路就只有用凤凰羽毛治愈好水云身上的伤。
因此，水云也并没有因为她昨晚的表态而对她多出几分信任。
只是怀疑归怀疑，可既然唐言选择保住吕九娘，水云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绝。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只希望唐言能多留几分心思，别被人骗了。
而至于水云所说的话，也不全是奉承。
她早觉得崔擎煜不对劲，吕九娘“养病”的那两天，她反复思索，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也许崔擎煜怕的不是她们，而是她们身上沾染的凤凰气息。
水云给吕九娘的凤凰羽毛是防身用的，没想到歪打正着，纯阳之体偏偏遇到了至阴的毒虫，这属性克制直接让毒虫现了原形。
这一番机缘巧合只是命定，她们的帮助也不过是顺势而为。
洞房花烛夜，吕九娘若是没有将羽毛从荷包里取出来，蜈蚣也不会突然被打回原形；蜈蚣若是没见到那根凤凰羽毛，在战斗时也不会忌惮到与水云讲和；吕九娘最后若是没有将羽毛交给水云，她现在也不会从崔府逃出来。
由此可见，救下吕九娘的是她自己，而救下水云的，也是她自己。
崔家是在第四天正午时找上门的。
万兽山下乌泱泱站了一群人，除去那些眼熟的家丁外，还有丽穰县的衙役。
衙役们穿着整齐的官服站在最前面，丽阳村一些看热闹的村民则堆在最末尾，踮着脚尖往里瞧，想看看万兽山那两个道士惹出了什么惊动官府的大事来。
唐言是最先发现山下那阵仗的，彼时她正忙着喂食放牧。
而此刻，三个姑娘已经来到了万兽山脚下，站在人群的最中央。
唐言声称山上环境特殊，为防禽类传染病，坚决不让他们上去。
而那些衙役见吕九娘已经识趣地下了山，自然也懒得跟她计较这些，双方便在山脚下议事了。
“唐道长，崔家状告你们强撸儿媳吕氏。你二人若是不肯将人交出来，那便跟我们走一趟吧。”离她们最近的衙役瞥了一眼躲在两人身后的吕九娘，掏出腰牌给唐言确认。
崔家声称是万兽山抢人，他们便按强抢民女之罪论处了。只是历来强抢民女都是些山匪行径，要说这两个女子占山为王，传出去怕是也没人会信。
唐言无奈道：“官老爷，咱们抓人也得讲道理吧？吕氏是自愿跟着我们上山修行的，何来强抢一说？”
她说完，吕九娘十分配合地抬手抹了两滴泪，应和道：“妾身家门不幸，新婚之夜夫君便遭妖物暗害，撒手人寰。妾身感念夫家厚待之恩，自愿入山追随道长，为亡夫祈福修行，绝非被人强抢上山。恳请诸位官人明察实情，还两位道长清白！”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后面围观的众人无不叹惋，就连先前开口的那位衙役都忍不住暗自体谅吕九娘对亡夫的一番情意。
况且万兽山上根本没有男子，吕氏在此修行自然是清心寡欲，这是为亡夫积德的好事。
此事本就是崔家一面之词，如今说开了，再强行把人带回去便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们来之前，县太爷的意思很清楚，若查明吕氏是被强抓的，便将人救出来。可若吕氏是自愿上山……那官府再出面便不合适了，还得由崔家自行解决。
崔老爷站出来，他原本底气十足，却在见了水云之后心虚得声音中带了几分颤抖。所有在那夜目睹过水云对抗蜈蚣精的人心里都清楚得很，他们不愿意与水云为敌。
没人想招惹道士，尤其是像她这种真有道行的人，但此事，崔老爷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将矛头指向了吕九娘，愤然道：“九娘，你糊涂啊！你既嫁到崔家，便是我崔家的少夫人，我儿福薄，可崔家又如何亏待了你？你既已为人妇，要为他祈福，在家中抄写经文即可，何至于上山，还要让家里人时常挂念着你，这岂非是不孝？”
崔老爷这话说得直戳要害。所谓父为子纲，吕九娘的说法纵使合情合理，可到底还是忤逆了公爹，自然也有悖于孝道。
场面僵持了一瞬，唐言开口了，这次的语气分毫不让：“崔老爷，我万兽山虽不及崔家富丽堂皇，可到底也是清修之地，你们又何须忧心？你如今大动干戈，甚至惊动了官府，无非就是怕九娘走了就不回去了。可崔家如今是什么状况，你心里最清楚，那两间空屋子里住的是什么，你——”
她话没说完，在场的那几名衙役已经变了脸色。
那天晚上崔家闹出的动静何其大，可直到唐言她们走出丽穰县的地界，都没有在街上遇到一个看热闹的人，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既然不合理，那必然就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吕九娘先前说崔家势力大，唐言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究竟有多大。
一个家族、一方府衙，控制着一座县城。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水云的袖袍很大，能容纳不少东西。初期可能只有一两根树枝，再往后她们收集的法器多了，装的也就多了。比如八卦盘，招魂幡什么的（并没有）。
所以，当她们再遇到那只蜈蚣，可能会出现如下场景。
唐言：“天呐，又是它！可是凤凰还在万兽山上，这可如何是好哇！”
“别担心！”水云把手伸进袖袋里，掐着凤凰的双爪将它硬生生拽出来，五彩的羽毛散落一地。
“神兽凤凰在此！尔等小妖，还不速速束手就‘禽’！”
第16章 最多一个月
双方僵持不下，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稳步走上前来。
他先前与衙役们并排站着，却并未穿着与他们同样的官家服饰，唐言自然留心了几分。
只听他“啪”地一声打开手中的扇子，扇面掩住下半张脸，压低了声音道：“道长，你听我一句劝。吕氏到底是崔家的人，若真要留下她，你们大可心平气和地商讨。可有些话不该说的，还是不要说为好。”
“你是谁？”唐言蹙眉看着他。
那书生轻摇着扇子，笑容温和有礼：“小生赵恒之，在丽穰县衙充做幕宾。”
所谓“幕宾”，说白了就是县令私人聘请的师爷，自然不是体制内的官员。
“行，我不说。这是我们与崔家的事，也请你不要多管。”唐言的目光越过赵恒之，瞪了崔老爷一眼。
此刻的兵戎相见是她们所能预料到的最差结果，但只要唐言肯退一步，双方自然就有得谈了。
她干脆趁热打铁，提议道：“崔老爷，九娘是崔家买来的媳妇，这人能买，自然也能卖。我二人看九娘是个有仙缘的，与我们在山上修行，将来自能得道成仙，也是件美事。我们不忍见其天资埋没，也知道您心疼儿媳，必不忍令其终身困于内宅。故而，万兽山愿将人买下来留在山中，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赵恒之的嘴巴张了张，唐言这一番话可都是他要说的词啊！
几次欲言又止之后，赵恒之只好将目光投向崔老爷。崔老爷毕竟是个商人，提到买卖，这事就得他亲自出马了。
“九娘如今还是崔家的少夫人，唐道长买卖一类的话说得太过了。”
崔老爷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给了赵恒之一个眼神，对方立即差遣衙役将附近看戏的村民赶走，腾出一块清净的空间由衙役们把守着。
唐言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事情有望，现在就要看崔家的开价了，总不至于比山上那两屋金砖还多吧？
家丁们从附近的农家里搬了几把椅子过来，崔老爷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唐言便顺势坐在了他的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充当缓和剂的赵恒之。
崔老爷坐下之后，落在唐言身上的目光终于在平淡中多了一丝算计，而后又悄然挪开。
他捋着胡子，身上的锦服在阳光照射下显出流光溢彩。“道长想买她，打算出多少？”
这就是准备讨价还价了，唐言直接将问题抛回去：“崔老爷要多少，不妨直说。”
崔老爷抿了一口茶水。农家的茶寡淡，这味道和清水几乎没有区别，他只喝了一口便将茶杯递给下人，再也没碰过。
“道长有所不知，九娘的命格极好，老夫找人算了，她这八字旺夫益子，可是多子多福的命。我们家的情况道长也知道，好不容易选了这么一房媳妇，道长你说，你叫老夫如何舍得？”
唐言没有着急接话，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水云忽然淡淡道：“那真是可惜了，她命格再好，可崔擎煜一死，这多子多福也就无从谈起了。想来，崔老爷贵为人中龙凤，自然也不愿意做那等下作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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