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城镇里一家餐馆的老板请驼队众人留下来吃饭。老板与领队本就有些交情，据说驼队来往于楼兰与疏勒之间，每每途径此地，都会停下来歇脚。有了客人才有生意，老板把人揽过来，名气自然就大了。
两人与驼队一同被带进一个大院子里，院中生着篝火，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些陌生的轮廓映出几分亲切感。烤羊肉的香气飘荡开来，即便不加任何佐料，那味道也足够诱人了。
唐言盘腿坐在毡子上，面前的矮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这都是她这几日准备尝一尝的当地特色。清玄道长与她坐在同一桌，他很少吃肉，剩下的大块烤肉便都进了唐言的肚子里。
“中原来的娘子，与我们喝一杯！”一个满脸胡子的青年举起酒碗，朝着唐言晃了晃。
唐言眯着眼睛看了两眼才认出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她举起酒杯隔空致意。先前侍者在倒酒时特意问过她能不能喝，唐言只说酒量一般，侍者便专门为她换了当地特产的葡萄酒。这葡萄酒倒入杯中时荡出了一层香气，叫人闻之欲醉。
当地人豪爽，唐言自然也不能露怯。她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这酒不似她以往在商务局上喝过的红酒苦涩，反倒有一股真正属于葡萄的清香感。她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桌上精致的酒壶很快就见底了，侍者又为她换了一壶新酒。
这些人难得见中原来的姑娘喝酒如此爽快，几人便兴致冲冲地轮流劝酒。唐言边喝边聊，竖着耳朵勉强辨认那些蹩脚的中原话，聊得尽兴时，她的口音也被当地人带歪了，对方听了哈哈大笑，她也跟着笑。
第二壶酒喝完之后，众人连连称赞唐言的好酒量。侍者正要重新换一壶，清玄道长终于按住了唐言的手腕。
“够了。”他轻声道，“明天还要赶路呢。”
唐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她收回了伸向酒壶的手，却拐了个弯，支在自己的脸颊上，静静地看着他。
清玄道长虽然知道唐言的目光向来不加掩饰，此刻却还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从没见你喝过酒，你不会是醉了吧？”
唐言摇了摇头，院子里还回荡着众人调笑的声音，她的话刚一说出口，便被几个粗犷的吆喝声盖住了。
可清玄道长到底不是寻常人，那话传进他的耳朵里，听得真切。
“我不明白，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吗？”
清玄道长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是指什么？”
唐言把目光移开，落在了篝火上。她看着那一根根木柴逐渐碳化、焦黑，听着老板推销店里的新菜品，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照得忽明忽暗。
“我跟她吵架的事。”唐言顿了顿，迷谷抵御了葡萄酒带来的醉意，却挡不住酒精唤醒的强烈思念，“你觉得我错了吗？”
清玄道长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拿起面前的茶碗，缓缓道：“你们吵了什么，你一直没告诉过我。”
唐言一时语塞，她正要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让道长帮忙参谋一下，清玄道长却已经抬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我不和醉酒的人聊心事，你若真有什么想说的，等清醒以后再告诉我吧。”
“我现在就很清醒。”
唐言不满地嘟囔了两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本就粗糙，这些日子里，手指又被剑柄磨出了一层薄茧。
“我想要的，她给不了，我不想要的，她偏偏要塞给我。”唐言道，“我的人生已经很累了，我以为她是不一样的。她那么好，那么了解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呢？”
说到这里，唐言呼出一口气：“我知道我在逃避，可逃避有什么错？道长你说，难道人生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吗？”
清玄道长没有回答，唐言甚至无法判断他究竟有没有在认真听自己讲话。她等了很久，篝火还在跳动着，火星子被风吹起来，飘向夜空。
道长说得没错，这件事本就不该在酒意正浓时说出来，即便她说了，对方也不会听。
晚上回到客栈以后，唐言从包袱里翻出纸张和碳条。不听就不听吧，可她该说还是要说的。
夜色渐浓，唐言握紧了碳条。
“水云，如你所见，我们已经来到西域了。这里的瓜果很甜，烤羊肉好吃，当地人都很热情。白天太阳晒，到了晚上就能看见好多星星。”
写到这里时，唐言的笔锋顿了一下。
“那些星星很漂亮，可我还是怀念万兽山上，满山遍野的迷谷。我头上戴的这根不像以前那么亮了，也许是树枝终于要死掉了吧？”
她的笔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经过细细斟酌。
“今天喝酒的时候，我突然想你了。我想，如果你在场的话，会不会也像道长一样劝我少喝点？你肯定不会，因为你总是听我的话。可是我又想，这种事不能说得太绝对，因为你在乎我，就像我在乎你一样。”
有时候，两个人分开真的是出于无奈。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观念不同。
唐言很清楚，她们都是固执的人，都不可能让步。与其继续争执不休，倒不如趁此机会，把心底最纯粹的爱意告诉她。等明天酒醒以后，她就不敢再继续写下去了。
一封信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塞进了包袱的最下层。她吹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和驼铃声。
西域的秋天很冷，被子裹紧全身，却还是暖和不起来。
辽东的秋天也是一样的冷。
水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准备就寝。
她睡不着，只因唐言连喝了两壶葡萄酒。纵使有迷谷辅助，不至于让她真的喝醉，可两壶酒到底还是太多了。唐言离开的这一个多月里，几乎没有一天是不让水云担心的。
水云清醒着，看着唐言晃晃悠悠地回到客栈，本以为今夜终于可以休息了，却不曾想，唐言就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水云虽看不到她此刻脸上的神情，却能从那目光所及之处感受到浓重的悲伤。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悲伤的是唐言，还是她自己。
窗外传来阵阵虫鸣，偶尔有路过的野猫落在墙根上，紧接着便是老鼠撕心裂肺的挣扎声。
水云静静地看完了那封信，也看到唐言取下发簪，躺到床上睡去。迷谷的光芒与之前相比没有任何衰减，唐言说它越来越暗了，想来只是说那根簪子越来越不如意了吧？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碰到了旁边空落落的枕头。枕头是凉的，带着干草的味道，她的手搭在枕头上，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指尖传递上来。
唐言睡着了，视野重新归于一片黑暗。水云翻了个身，面朝着那个破旧的枕头，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餐馆老板当晚就写了一篇《中原女子异闻录》。
第80章 看看不周山
第二天一早，清玄道长就来敲门了。
唐言开门的时候已经收拾妥当，一句“早上好”还未说出口，她张嘴就打了个哈欠。
清玄道长看了一眼她眼底的淤青，将昨日新买的厚氅递过去。“驼队要在这里歇几天，咱们得提前出发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着急？”唐言终于清醒了几分。
“路上跟你说，先把这个带上，山上会冷。”
唐言匆匆披上厚氅，跟着清玄道长吃过早饭后租了两头牦牛，沿着镇子外面的一条路继续前行。
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距离葱岭已经不远了，葱岭只是商队的途径点，清玄道长的目的地是葱岭西侧的雪山。这条路越走越窄，路边的植被也从胡杨变成了灌木，到最后只剩下零星趴在地上的灰色植株。
他们走到最后，甚至已经没有了路，只剩一片茫茫的枯草。
唐言走出去一阵后才调出系统地图看了一眼，他们方才已经翻越了葱岭，只可惜来得晚了，看不到漫山野葱的景象。
“道长，你之前也没说翻过葱岭之后要爬山啊。”唐言终于抽空询问道，“而且你不是说不着急的吗？”
“此事本不急，但昨夜我卜了一卦，若不尽早过去，只怕会有事情发生。”清玄道长的牦牛走路一颠一颠的，他的声音也跟着颠起来，听上去有些滑稽，“况且我总想着，该让你看看天柱。”
唐言笑道：“既然着急，为什么不让我御剑飞过去？”
“相传，那山附近有神力回荡，鸟类尚且难以落足，更何况是御剑飞行了。”
“什么山有这样强的力量？”
“不周山。”
唐言愣了一下，牦牛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迟疑，脚步也跟着慢下来。“我以为不周山只是神话典籍里的山。”
传说当年共工与颛顼争帝失败，他怒而触不周之山，这座山也因此被撞断了。后来天空出现漏洞，紧接着就是女娲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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