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着疼,用力点了点头。
女子得了她的回应,小心地从袖子中摸出一个只有拇指粗细的竹管,前端削尖,像是自制的吹箭。
“前面驾车的车夫,就隔着这块木板。木板上有道暗门,一会儿你悄悄把它推开一条缝,我把这个射出去。车夫中箭,很大可能会摔下去。后面几个骑马的肯定会发觉,追上来。到时我来不及装第二箭,需要你们帮我拖住他们,哪怕几息时间也行。”
她看向其他人:“不想被卖到鹤州那种地方,就豁出去拼一次。不然,这辈子就完了。”
谁也不想落到那般的下场,又或许是女子的镇定感染了她们,另外几个姑娘彼此看了看,终于有人颤抖着点了点头。
计划简单,却是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季云溪忍着痛,爬到车厢最前面,手指摸索着那块冰冷的木板。
果然,在角落摸到一个可以横向推拉的小木栓。她心跳如擂鼓,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女子对她点点头,已将那枚细小的吹箭含在唇间,目光紧紧锁住她手下的位置。
季云溪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那小木栓向旁边一推!
“咔嗒”一声轻响,木板滑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外面傍晚昏暗的天光漏进来一线,也露出了驾车人半个佝偻的背影。
几乎就在缝隙出现的瞬间,女子猛地俯身,对准那道缝隙,腮帮一鼓——
“咻!”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
“啊——”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马车猛地一顿的颠簸。
成了!
“前面的!怎么回事?”后面立刻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快速逼近。
季云溪也顾不上疼,转身扑到车厢门口,用身体死死抵住摇晃的车门。另外两个反应过来的姑娘,也连滚带爬过来,一起死死抵住门口。
后边的三人已经催马靠近车厢。
其中一人率先跳下马,往车门上揣。
然而车门被从里边紧紧攥住,纹丝不动,那人骂了一声,随后将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刺进来。
“啊——”姑娘们尖叫着躲闪。
那刺刀的人将刀子抽回去,再次用力撞着车门。
季云溪和另外几个姑娘,死死盯着那女子,只见她嘴唇微张,吐出一个“开”字,几人猛地将门拉开。
一支细小的短箭在开门的瞬间飞出去,插在男人的脖子上。
男人应声倒地。
几人迅速将门推上。
车外,剩下的两个匪徒显然被激怒了,吼叫着逼近。
车厢里空间狭小,躲避都难。
那女子半跪在颠簸的车厢里,抬头看向季云溪,手里一边装着手里吹箭,一边道:“小妹妹,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我出不去……死了,你帮我去找个人……醉仙楼的掌柜,叫孙瑛,告诉她,把我和我娘葬在一块。”
季云溪原本强撑着的所有勇气,在她这一句类似遗言的交代中一下子泄尽,她浑身发抖,眼泪直流,抽抽噎噎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回道:“我叫庄晚。”
话音未落,车门被“嘭”地一下彻底推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进半个身子,手中朴刀再次扬起,朝着庄晚当头劈下!
生死一线!
庄晚闪避已然来不及,就在那刀光落下的刹那,她猛地仰头,将在最后一刻才装好的吹箭含在唇间,对准那汉子因发力而大张的嘴——
“噗!”
细微的入肉声。汉子浑身一僵,眼睛猛地瞪大,手中朴刀“哐当”掉在车板上。他捂着喉咙,栽倒在地。
只剩最后一个了!
那最后的匪徒见同伴瞬间毙命,又惊又怒,号叫着扑上来,手中刀乱挥,只想把这车里的人都砍了。
“姐妹们!拼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或许是连杀两人带来的勇气,或许是绝境中最后的疯狂,车里另外几个一直被恐惧压着的姑娘,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离得最近的两个,竟然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一个死死抱住那匪徒持刀的手臂,另一个猛地抱住他的腿!第三个人也扑上来,用手、用头、用身体,胡乱地撞他、顶他,将他死死抵在摇摇欲坠的车厢壁上。
那匪徒猝不及防,被几个人缠住,一时竟挣脱不开,气得哇哇大叫。
庄晚此时已经没有箭。
就在男人即将挣脱束缚的一刹那间,她一眼瞥到男人的腰间的匕首,扑过来,一把抽了出来。
随后对准那被众人缠住的匪徒因暴怒而起伏剧烈的胸口。
匕首没入心口。
匪徒的吼叫声戛然而止,眼睛凸出,缓缓软倒。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惊惶的喘息声。
季云溪瘫坐在车板上,看着那个半跪在昏暗车厢里的女子,她手里还握匕首,侧脸在窗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亮中,轮廓清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纷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似乎有不少人正朝这边赶来。
“是官府!还有庄家的人!”外面隐隐传来呼喊。
姑姑!季云溪一个激灵。季凛和这些山匪有旧,若是被官府抓住,或是被庄家知道姑姑掺和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顾不上浑身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到车边,用尽最后力气,从还在晃动的马车上跳了下去,落地时摔得眼前发黑。她不敢停留,咬牙爬起来,一头扎进路边茂密的灌木丛,跌跌撞撞地往山林深处跑去。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那辆歪斜的马车旁,庄晚已经被人扶着下了车。她站得很直,正对赶来的什么人说着话,侧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竿清瘦的竹。
惊鸿一瞥。却就此烙印在心尖上,再也抹不去。
两年以后,季凛坠马重伤,需要一大笔银子救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庄家传出消息,要为大小姐庄晚招一位“契妻”。
季云溪央着祖母,去找媒人,欲与那人结契。
……
“咱们回家吧?”庄晚坐到她身边,攥着她的手道。
季云溪抽回手:“阿祖快煮好饭了,我要在这儿吃。”
庄晚看着她,没说话。
季云溪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又加了一句,带着点赌气地强调:“我肚子饿了。”
她就是想让这个人知道,她本来是空着肚子,满心期待回去吃那锅特意为她留的干锅羊肉的。
庄晚眼里果然掠过内疚,她放软了声音:“好。那陪阿祖和姑姑吃完晚饭,我们再回去。”
季云溪道:“我今晚不回去。”
那屋子陈月殊都进去了,还在里面吃了饭,她不想回去,心里膈应。
庄晚沉默了一下,看着她,试探着问:“是……不想回酒楼那间屋子了?”
季云溪有些惊讶,惊讶她知道自己想的什么,居然问出来。
她不吱声。
“那回咱家。”
“咱家?”
庄晚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道:“其实……除了庄家和酒楼,我还有其他的落脚点。”
“等吃完饭,咱回那儿睡。”
季云溪冷冷道:“我今晚要跟阿祖睡。”
看吧,这人果然还防着她!原来另外还有家,她这个契妻却一点都不知道!她算什么?
庄晚叹了口气,看着她:“那我睡哪儿?”
季云溪别开脸,硬邦邦道:“你回你自己的家里去。”
回那个她不知道的家。
“不行。”庄晚摇头,手指收紧了些,声音带着固执,“要和你一起回去。”
季云溪心里有些烦躁,甩了甩手:“你别扒拉着我。一会儿我让我姑姑出来,把你赶出去。”
庄晚可怜楚楚地看着她:“你舍得吗?你我结契这么久,看不出来我是个没爹没娘还总被欺负的小苦瓜吗?”
季云溪别过脸,“你还有朋友啊。”
庄晚瞥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了看季凛那紧闭的房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她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季云溪的耳朵,带着一种亲昵的近乎诱哄的意味:“朋友再怎么样……也不如妻子呢。”
季云溪咬着牙:“在你眼里,朋友就是比……比我重要。铺子还没影呢,新菜刚做出来,就舍得先拿去给朋友吃了!”
“我没有。”庄晚立刻否认,叹了口气,“我要说她们来得太巧,你信不信?”
她看着季云溪微微蹙起的眉,解释道:“我刚把菜做好,端回屋,筷子都没拿起来,她们就来了。月殊跟我从小就认识,她带了朋友来,我总不能把菜藏起来,说你们不能吃吧?那也太失礼了。”
“呵,”季云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那股酸意更浓了,“原来你们还是青梅竹马呢。”
庄晚失笑,摇摇头:“这算什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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