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看着她,想了想,随后屁股挪了挪,最后还是站起身往自己的屋里走,很快就返回来。
走到季云溪跟前,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几块碎银子,加起来约莫有五两。
“喏,给你。省着点花。”季凛撇撇嘴。
季云溪看着那几块银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知道姑姑是从哪儿弄的钱,可姑姑对她,是真的没话说。
季云溪正要拿钱,却听虚掩的门声响起,转过头去看,只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正站在门口。
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纤细挺直的轮廓。
不是庄晚还有谁。
她来干什么?季云溪这会儿不乐意见她,别过脸,快速从季凛手上把碎银子攥在手里。
季凛也看到了庄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冷不热道:“你来干什么?”
她跟庄老三有旧怨,连带对整个庄家都没好感,庄晚更不例外。当初侄女为了救她,不得不嫁进庄家,她气得要命,又没办法,只能跑去醉仙楼门口骂了一通出气。
近日又因为接了对方的脏活,拿了四十两银子,十两给两个帮手,自己拿了三十两,日子也因此变得滋润。
但她心里门儿清,庄晚是利用她的手除掉李朝贵,庄家那边要算账,肯定也算到她季凛头上。这钱,是她担风险背黑锅的报酬。
两人各取所需,自己也不欠她,所以她没必要对庄晚客气。
庄晚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狭窄的小院,掠过满脸戒备的季凛,最后落在石桌边那个低着头不肯看她的身影上。
她叫了一声“云溪”。
季云溪没办法装死,只得抬起头,声音还有些硬:“你来干什么?”
季凛听着侄女这话,便知道惹得她不高兴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人。
她没好气地冲庄晚道:“听见没?不欢迎你!赶紧走!回头我就去把你那儿云溪的东西都收拾回来!哦,不对,那点破东西不要了,扔了!姑给她买新的!”
庄晚没理她,直接迈了进来,走到季云溪跟前。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脸上。
上眼皮有些肿,眼尾还有一点微红的痕迹。
自己还是伤到了她。
庄晚这二十三年,在庄家那个大染缸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表面和气内里算计的像庄老二,好色自大又蠢的像庄老三,阴险小人行径的像庄有德。胆大爱玩心思活络的,像陈月殊。还有那些表面温柔恭顺、背地里瞧不起她这个女子当家的亲戚……但是遇上季云溪这种香香软软又会发小倔脾气的,还是头一个。
她觉得自己这会儿的想法有点……无耻。
她感觉到自己被一个人在意了,她甚是为云溪的生气和难过感到开心。
庄晚不太了解情爱,她这辈子深陷各种算计,身边除了几个小丫鬟,之外便空无一人,没有人真正从心底里关心她,爱护她。
当然,有人想占有她,以征服她进而获得快感,以满足个人的私心。
这些都是她所厌恶的。
刚和季云溪结契时,她是带着一点期待的。哪怕知道这是老太太的安排,可这毕竟是母亲去世后,第一个真正走进她生活,名义上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她曾想过,或许她们可以慢慢相处,相互扶持,把这不算如意的人生,过出一点暖意。
可季云溪的抗拒和疏离,像一盆冷水,一点一点地浇熄了她那点微弱的期待。
她的心终于渐渐地冷了。
直到最近,这个总是小心翼翼带着距离感的小妻子,似乎有了一点变化。她变得开朗了些,敢跟她提建议,甚至在她失意时,会主动靠近,用生涩笨拙的方式安慰她。她把她母亲的镯子看得那么重,丢了会哭得那么伤心。她还把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珍贵菜谱方子,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庄晚是开心的。心里那块冷硬的地方,好像被这小心翼翼的暖意,焐热了一点点。
但她又不确定。
这是不是假象。
她循循善诱,想要打开她的心结。只可惜还没进展,又被搞砸了。
喜欢中夹杂着心疼和内疚。她蹲跪下来,眼睛与季云溪持平,随后歪着脑袋,轻轻枕在她的膝盖上。
季凛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随即猛地抬手捂住眼睛,怪叫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娘啊——家里进脏东西了!快拿扫把来——”
季云溪也被对方这个举动给弄懵了。
方才这个人出现在门口,她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
也不知道她是为何而来,是发现自己难过了,来道歉?来解释为什么没留菜?还是别的?
她心里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眼前这种。
庄晚就这么跪坐在她面前,像一只收起所有尖刺和清冷外壳,又带着点示弱意味的兽,将最脆弱的侧脸,依偎在她膝头。
大概……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庄晚吧?
就像那日,陈月殊大概也无法拒绝枕在她腿上醉酒后显露出脆弱的庄晚一样。这种毫无防备的亲近和依赖,本身就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她,果然也抗拒不了。
在庄晚将脸颊贴上来的一瞬间,她心里那堵用委屈和难过垒起的墙,就悄无声息地塌了一个角。先前所有的憋闷、酸涩,似乎都因为这个过于亲昵又带着示弱意味的举动,开始悄悄融化。
季云溪恨自己的心软,恨自己的爱恋。
却忍不住抬手抚在她的脑袋上,眼泪跟着一起滴下来。
庄晚抬起头,泪水滴在她的眼睫上,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心疼。
她不再因为对方因为在意的难过而欣喜了,她心疼了。
她直起身,仰起脸,看着季云溪泪流不止却咬着唇不肯出声的模样。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颊边滚落的泪珠。接着,她微微倾身,一点一点地,用自己微凉的唇,去吻掉那些咸涩的泪水。
眼泪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咸中带苦。这味道一路蔓延,最后凝成一块块沉甸甸的石头,堵在了她的心口,闷得发慌,又疼得尖锐。
季云溪眼睛半睁,感觉她的呼吸就在鼻尖,思绪忽地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
马车摇摇晃晃,脑子里还回荡着姑姑与人争执的声音。
“季凛,你想干什么?”
“九哥,这一车都是些半大女娃子!我也是个女人,这种事我干不出来,不能眼睁睁看你把人往火坑里推!我要是不拦,天打雷劈!”是姑姑的声音。
叫九哥的男人骂道:“滚,当初这活计分给你,你自己怂了不干!现在倒来坏老子好事?别给脸不要脸,再啰嗦,老子连你一起砍了!”
“你砍了我我也是这句话。我季凛是混,是没出息,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干,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走错路。”
“什么走错路?过了前头山口就是鹤州地界。人一交,银子到手,哪有比这更轻松的买卖?你少在这儿假清高!”
“九哥,我还是不能答应!”
“啪!”一声脆响,像是耳光。接着是男人恼羞成怒的吼叫和推搡声:“呸,给脸不要脸,敢坏我好事——”
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季云溪顶着一脸的水痘,惶恐地想透过马车看向前面,可车门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她不知道事情会这样,姑姑说她认识的那伙山匪,这次是和城里人勾结,弄了几个姑娘要偷偷运去鹤州。姑姑说想去劝劝,能救一个是一个。
季云溪听说后,也想去帮忙,哪怕只是在旁边望个风。
姑姑负责去摸看守的钥匙,让她躲在门后接应。谁知道她才刚靠近那间关人的破屋子,脑后突然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人已经被扔进了这辆马车,和另外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关在一起。
看守知道她是来多管闲事的,对她拳打脚踢,她浑身都疼,尤其是胸口,每呼吸一下都扯着疼。
“咳咳……咳……”她又咳起来,喉咙腥甜。
车里其他姑娘吓得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只有一个看着比她大几岁的年轻女子,挪了过来。
那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裙,眼神比旁人镇定许多。
她小心地把季云溪从冰冷脏污的车板上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
“别怕。”女子的声音很低,也很冷,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季云溪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虚弱地点头。
等季云溪咳得稍缓,那女子抬起头,目光扫过车里其他四个缩在角落的姑娘,压低声音,“听我说,外面驾车的只有一个车夫。后边还有后边三个骑马的,一共四个人。我们有六个人,未必没有机会。”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声。
没人敢应声。
女子并不气馁,目光落在刚刚缓过气的季云溪脸上:“小妹妹,你敢不敢跟我一起?”
季云溪看着她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有股决绝的力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