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第一次坐火车,却是第一次坐高铁,为了不暴露自己土包子的身份,温砚拿出手机,插上十块钱买的漏音耳机,开始听网课刷题。
好像这样就能显得淡然一点,将拘谨和局促掩藏。
而后心不在焉地,用余光窥着其他旅客的动作。
前面的小桌子旋钮可以打开,座椅能调节,桌子下面还有充电口,可以给手机充电,高铁上还有免费WiFi,不用流量。
座椅的角度不太舒服,温砚学着其他人往下摸了摸,摸到个按钮,按了没反应,就又把手收回来了。
好在她胳膊长,就算座位角度有些局促,也不影响她把充电器插进下方的充电口。
放下小桌子,摸索着联上高铁网,温砚试图把注意力放在网课上,目光却忍不住朝窗外看。
外面的黑暗与车内灯光交错,映出她的脸,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车内却感受不到一点颠簸。
高铁真的比火车快很多,也稳很多,连座椅都比火车的软和。
怪不得有钱人不坐火车呢。
比高铁更贵的是飞机,谢不辞去的时候是不是坐飞机?也不知道飞机坐起来又是什么感觉。
*
许镜心要把谢不辞介绍给旁人时,才发现谢不辞不在场内。
三两句缓和气氛,许镜心笑着点头走开,避开向她打招呼的人群,给谢不辞打去电话。
一连三通电话谢不辞都没接,许镜心面上神情冷下来,直接让下属陈素去调监控,查谢不辞在哪。
十分钟后,陈素发来一段视频,从文字语气里都能看出有些不安。
[许总,大小姐在顶层观景台,好像又犯病了,半小时前差点从船上跳下去。]
许镜心眉头瞬间皱起,眸色也冷下来,有人叫了她一声,她勉强压抑住烦躁,回头冲对方笑着点了下头。
[带她回房间吃药,看着她别让她出来。]
匆匆回复完,许镜心收起手机,抬手唤来托着酒盘的侍者,取下一杯酒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微笑。
陈素领了老板的指令,匆匆赶到顶层观景台时,谢不辞还蜷缩着身子靠在栏杆边躺着,脑袋低垂,看不清神色。
一动不动,像是晕过去了。
她匆匆走近,触碰到谢不辞裸露在寒风中的胳膊时,几乎以为自己摸到的是具已经被冻僵的尸体。
直到对上谢不辞没有半分情绪,却切切实实还能眨动的双眸,那一瞬的惊惧感才缓缓消退。
她不敢直言说要带谢不辞去吃药,只微微俯身用力,把谢不辞拉起来。
“谢小姐,外面冷,我带你回房间。”
谢不辞没有反应,她仍旧半睁着眼,却好像已经丧失了思维意识,连瞳孔都有些溃散。
陈素不再试图跟她沟通,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谢不辞身上,联系邮轮工作人员带来轮椅,推谢不辞乘电梯回房间。
宾客按照身份高低,分别住在内舱、海景、阳台房和各种套房里,谢不辞则被安排在复式套房。
二十多平的阳台里已经堆满奢侈品礼物,放不下的礼物堆在复式套房的一层地面,能看出已经被人仔细规划整理过,却仍旧占据了不少地方。
房间温度适宜,陈素把谢不辞搀到二层床上。
打开蓝牙音响播放舒缓音乐,喂谢不辞吃过药,又给她包扎伤口涂抹药膏,一切结束才终于松了口气。
部分药物含有安眠功效,谢不辞靠在床上,明明眼皮困倦地眨了又眨,可还是强撑着不肯闭眼。
陈素只留下床头夜灯,把谢不辞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放轻声音:“睡吧,睡一觉就不难受了。”
谢不辞仍旧没有闭眼。
陈素退到卧室一侧,靠坐在椅子上,拿手机处理工作。
半个多小时后,房间里忽然灯光大亮,陈素下意识抬眼,看到谢不辞半撑着床坐起来。
她面色仍旧苍白,神情却已经沉静下来,掀起眸子看陈素,声音有些哑:“陈姐。”
陈素起身过去,给她倒了杯温水:“许总发现你不在,让我调了监控找你,把你带回来……别想这些了,先好好休息,一切等你休养好再说。”
房间里温度暖和,谢不辞身上出了层细密的汗,她掀开被子,接过陈素递来的水杯,将温水饮尽。
“陈姐,帮我放下水吧,我想洗澡。”
陈素是许镜心身边的得力助手,虽然不常跟谢不辞碰面,但跟谢不辞关系还算融洽。
她有心想问问谢不辞这次是因为什么,疏导疏导她,可看着谢不辞一副疲惫模样,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行,你在外边冻了那么久,是该泡个热水澡回回暖,洗的时候注意伤口,别沾了水。”
谢不辞嗯了一声,看她离开才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温砚半小时前发的消息跳出来,说她已经坐上来洛海的高铁,十一点多到站。
谢不辞垂着眸子,屈起手指,指骨捻着太阳穴,那些细碎的,片段似的记忆一点一点涌上来。
手指僵住。
“小辞,水放好了。”
谢不辞吐出口气,踩上拖鞋起身。
陈素从二层浴室里退出去,下到一层继续处理文件。
谢不辞换下沾着酒气的礼服迈进浴缸,温热的水漫过腰腹,脊背,锁骨,停在下巴处,水面悠悠晃着。
略带凉意的手背覆在眼睛上,谢不辞闭上眼。
说来可笑。
前十八年的人生里,温砚不是她第一个朋友,却是和她关系最亲密的朋友,尽管她们认识才不过两个月。
她记事时,许镜心已经和谢文康成婚,在她还不明白什么叫私生女时,旁人打量中潜藏的鄙夷轻蔑,已经烙进她心底。
她的身份,许镜心的身份,父母的前尘往事,被零零碎碎灌给尚且年幼的谢不辞。
她是父母失德的印证,是错误,是不该存在的存在。
谢文康和许镜心早就定情,却在之后和孙家小姐订婚,成婚。许镜心明知谢文康有了家室,却仍旧选择生下她,一个见不得光的,错误的私生女。
她的存在就是原罪,可她竟然没有拒绝的资格。面对给予她生命,生养她的人,她好像连恨的情绪不该产生。
那些自诩为上流圈层的人们,不会把私生子女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存在带到人前,大都是给一笔钱打发养在外省。
作为“荣幸转正”成为婚生子女的异类,圈内同辈没人愿意接近她。谁和她成为朋友,谁就会变成错误的,堕落的,自降身价的一员。
生命的前十几年,谢不辞没机会,也没时间交朋友。每一天都被各种各样的课程填满,许镜心给她制定的学习任务太多,多到连休息都是奢望。
她必须变得优秀,优秀到能够洗刷出身带来的错误与原罪,优秀到能够成为许镜心的助力,而不是屈辱。
后来许镜心把她送进德英,让她去结交人脉和朋友。
外人口中的德英是贵族学校,事实也确实如此。想要进入德英,成绩只是试金石,钱权才是入场券。
在听到她也要进德英后,谢承业就开始到处宣扬她私生女的身份,散播谣言,拉帮结派气势汹汹要孤立她,让她滚出德英。
德英的学生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耳濡*目染之下,他们先天就明白结交能带给自己利益的人。
谢不辞这个曾经的私生女,和背后有孙家撑腰,正儿八经的谢家小少爷相比,没有任何可比性。
他们乐得卖谢承业一个面子,把欺压谢不辞当成学业闲暇之时排泄情绪的乐子。偶有几个看不下去的帮她说话,最终也都在谢承业小团体的欺压下选择远离。
许镜心已经和谢文康结婚,在尚奢又有一席之地,他们不敢做什么越线过火的事,但除此之外,有得是折磨人的办法。
谢不辞没在德英交到任何朋友,后来差点把谢承业捅死,被送进精神病院,就更交不到朋友。
再后来从精神病院出来,转到平昌一中。很多人找她说话,聊天,吹捧,急切地想要和她拉近关系,成为朋友。
……他们热烈地关心着谢大小姐,而非谢不辞。
温砚不是第一个主动靠近她的人,却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谢不辞的人。
一个张牙舞爪,爱说谎话,有点聒噪,陷在泥泞里,却仍旧生机勃勃的温砚。
谢不辞没见过这样的人。
温砚说要跟她做朋友。旁人说温砚是为了钱,可她尚未付出什么,温砚已经救过她两次。
她说想见温砚。
温砚就真的来见她了。
思绪在热水中融化,谢不辞给温砚发了离港口最近的商场定位,转了一笔钱。冲洗完擦干,谢不辞披上浴袍去试衣间。
刘海放下来遮得住额头伤口,她没再找帽子,只取出套熨烫好的备用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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