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梦中惊醒了。被这句苍凉、谶语一样的话惊醒。
他三弟在万念俱灰、穷途末路时说下的这话,竟像困住了他们的一辈子。他三弟说这话,也许是觉得他的出身才是最安全最幸运的,他羡慕他。
可其实没有谁在这句话中赢过,谁都不是赢家。
梁永元惊醒后,发觉屋内昏暗得就像他那晚见三弟时所处的牢笼,这下轮到谁在牢里。
他顿觉冷汗涔涔,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手中抓来了凉且滑的丝绸,他的鼻尖嗅到了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没在牢里,旁边有沈婳伊。
他的意识在高度紧张后逐渐放松下来,开始留意起周边的一切。
沈婳伊就这样一直傻坐在床边,他早都许诺不碰她了,她也不敢在他熟睡时偷个懒,躺在床边凑合睡一会儿,非要这样不舒服地干坐着。
他一时都不知是该先生气,还是该先笑她傻。她一身清雅素衣,面对着他盘腿端坐,垂下眼眸俯视他,眼角有未干的泪痕。
而深受命运挣扎的他倒在她的膝旁,像世间混沌未知的俗客,跌入一座山野庙宇,发现里头有尊活色生香、为世人悲泣的生菩萨。
“怎么了?”
那生菩萨问了他一句,语气中却没有太多疑惑,她猜到他这番一定是做了噩梦才醒的。神佛什么都能猜到。
而他根本无颜在神佛前再复述自己那惨淡凉薄的一生,反而想说些琐碎,来把神佛底下的莲台敲碎,这样他们才算是一样的凡人。
“我闻见香气了,好香啊。这香气好像不是从你衣裳上嗅到的,是你的镯子。你在镯子里塞香粉了?”
“是啊。”
“你们女人在藏香上面总有自己的巧思,哪儿都能藏。这是什么香。”
“不知道,是旁人给我的。”
他侧了个身子,轻薄地凑近她手镯那儿细闻了几下,口中断定道:“没反应,看来不是暖情香。”
她的脸顿时红了,一下子有了凡人的活气:“你在想什么,我干嘛要用那种东西。”
“在宫里,我的女人如果藏了香,那大抵是用来暖情的。”
沈婳伊生了气,别过脸不想理他,戴手镯的那只手也拿远了。
他注视她生气的样子,发现她的活气好似能驱散梦中的苍凉。他突然变得无比贪图,为此不惜再破例说些混账话:“对着你,又何需用暖情香呢。”
“我看你是大半夜睡昏头了。”
“你不止在手镯里藏了香吧,我总感觉还能闻见的。”
“闻见就闻见了,女人用香是什么稀奇事吗?”
“你喜欢用冷香吗?我记得你以往似乎爱用甜香的,闻起来像是蔷薇的香气。”
他提到这样私人细碎的小事,让她一连想起了之前被他监视的种种,她拂袖起身道:“你真是混账,我要离你远点!”
眼见她真要走了,梁永元忙抓住了她的衣角,停下了自己那些混账话:“算我错了,你多骂我几句也行。我真不犯浑了。”
沈婳伊没好气地不打算和他一般见识。梁永元转而问道:“你是不是哭了,我醒来时看见你眼角好像有泪痕。”
“是。”
“在哭什么。”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都值得我哭,半夜偶尔想到时,我就会默默哭一场。我便是这样好哭的人,哭能让我闷着的心里好受一些,不代表别的。”
他抓着她的衣角呢喃道:“当然代表别的,不过不是代表你软弱,而是代表你是个有悲悯心肠的人,这是大善,亦是慈悲。”
“殿下你这说法倒挺新奇的,那之后我就这么说,以后我不许任何人当面说我好哭是矫情和软弱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再没去谈什么深重且庞大的事情。他想抓着这数不清的琐碎多说一些,哪怕这些琐碎寻常且乏味。
但漆黑的深夜总有破晓的那刻,破晓是尽头,天亮了,她该走了。
说没有不甘则是假的,可人要贪心到哪一步才会知足呢。至少他想说的已经说尽了,他们都说到了事不关己的闲话,代表早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总觉得自己比三弟幸运,临到最后至少他等到了想见的人。但原来见与不见,心里的不甘与贪图仍是一样的。
或许总有些东西不同,他的心坦荡到再无彷徨,亮堂得就如透进窗棂的天光一样,亮则心安。
三日后,太子梁永元自尽于南济府军地,临近天光向晚时才被人察觉。
第601章 刻薄
沈婳伊在辞别了梁永元后,就知道南济府已经不可久留。
她不知太子会选在何时选择结束,但此番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只有在风波来临前趁早抽身,才能避免被牵扯波及。
而她从太子那儿出来后,就代表着这失败的美人计走向了尾声。安晓生作为牵线人,当然好奇太子昨天究竟给她传了什么消息。
沈婳伊不想他瞎猜反惹麻烦,想到梁永元本就打算把这密件公之于众,再加上太子不愿听从万乾青的事安晓生早已知晓,就算打开给安晓生看了也算不上什么泄密。
着密件中有太子的亲笔与私印,到时呈至圣上那儿,圣上自能辨出真伪。安晓生在看完信件后,恍然大悟地叹息道: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如此不识时务的倔脾气,为了这点决意情愿让你这样大费周折,真是痴人一个。”
沈婳伊平静回复道:“太子殿下只想表自己身为储君的态度与责任,轻易说动不得。若要成大计,只怕端王都比太子更好操纵,万乾青应当不至于琢磨不透吧。”
“万将军与太子殿下有昔年玩伴之情,出于这点情分,他才更期待能说动太子。”
“这世上已经没人可以说动太子了。安先生,我的任务已经达成,接下来我必须离开南济府前往镇东军的营地。
安先生若真想为自己留后路,还是速速放我离去为好,镇东军里有我的人。何况我在镇东军中留的不是小兵,你若把我拦下了,之后她带兵杀进来,你的后路可就留不了了。”
她说得十足笃定,安晓生只得搬出谋士游说的架势:
“安某当然不会小瞧二小姐你埋细作的工夫。但是二小姐,万将军的身份难道还不比镇东军内不知名的武将尊贵吗,你何必错过眼下良机呢?”
“什么良机,当万乾青侍妾的良机吗。你这么稀罕你自己去,别拉扯上我。”
安晓生见她心意已决,自也知无法轻易劝动她。他摇了摇头以表惋惜,口中感慨道:“看来是因着安某之前教错了,才导致二小姐如此不信任男人。”
沈婳伊微微一愣,暂未猜透安晓生为何要突然提这一嘴。想来他还记着当年他在课上嘲讽她看话本的事。他记着好似也不奇怪,毕竟她当年还为此大病了一场。
“罢、罢。不信也好,这世间的情意朝更夕改,不耽于此的才算是聪明人,二小姐去当个精明客没什么不好。
毕竟对大多数男人来说,女人就像是物件衣裳,脏就脏了破就破了,没用了再换一件就是,没什么好稀罕的。”
安晓生当着她的面这般坦然地说着女人不值钱的话,沈婳伊下意识当然想生气。她怒火刚起,正要说安晓生一顿时,眼光却不经意一撇,撇见了安晓生的轮椅。
他这样一个连站直走路都费劲的人,还要在嘴上说那样多刻薄道理。真腿是硬不动的,全身就嘴最硬。而他的腿不能硬多久了?总不能是整个下半身都硬不得了吧。
沈婳伊想到了这等私密的地方,不由得出于诧异捂上了嘴。以前还是他学生时,她怎好意思冒昧想到这一层。
再一琢磨,她才意识到安晓生这么多年来好像一直都没有妻儿,身边也没有女人。就连张成双这种好男风对女人不感兴趣的男人,私下里都记挂着传后。难道安晓生就不惦记?
不仅不惦记,每次一提及男女之事,安晓生就只会说些刻薄话。当初她当着他面嘲讽林青瀚下半身废了时,安晓生居然表现得比谁都生气。
而她嘲讽林青瀚与他何干呢,除非是一起骂到他了。沈婳伊越琢磨越震惊,早都顾不上生气了。安晓生见她迟迟没反应,反倒好奇了起来,开口问她道:
“怎么了二小姐,总不能是嫌安某说话太直白,生起气了吧。这是世间常理,二小姐可不能怪安某刻薄。”
“唉,安先生,那你又何必这样轻视女子呢。这时你就不怕坏师生情谊了?”
沈婳伊心中的怒气在想通后全都化为了可笑。她满面含笑地靠近他,想到他是个再无法起反应的人,再怎么挑衅似的逗他都无需担心代价,让人觉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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