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在痛苦的决意中说下了自己的决意:“当时在京南省的土地上,我已和林氏断净了关系了。今后我若还活着,我就去做我想做的事,当初未能救下百姓的遗憾,我会在今后的日子里补足。
不是为了立牌坊或者名声,亦或是指望日后谁回报我。我只是希望今后入睡时,能不再做无能为力的噩梦,我希望我心中永无所愧。”
“那就好好活下去吧,婳伊。”他由衷地祝愿她,
“乱世时节难免生灵涂炭,难免会死伤许多人,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我希望战后满目疮痍的世道里,有你这样的人活着。好好活着,婳伊。
今生我已再没有可以期盼的余地,只希望来生还能见到你这样的人,能够与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沈婳伊本想回礼似的转而安慰他,但在他的决意面前,她发觉自己说不出那些轻飘飘的、珍重生命的俗话:
“你选择遵从了自己的心,殿下。因为你不想当个同流合污、心无仁义的精明客,所以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至少你心中是无愧且坦荡的,也不会为此恐惧,你是心安的。”
“是啊,我不会恐惧,至少有你在,我现在是满足的。我已经很久没这样轻快过了,是我得感谢你。”
他呢喃着接过她的安慰,两人的谈话也逐渐近了尾声。这辈子能说的话好似都已经说完了,也不知算话短还是话长。
他在话尽之后的静默中眼皮深重,不自觉间安然睡去。
他知道他不是无话可说,只是明白那些得不到回应的话不应该说第二遍。他已经破例说了不止一回,至少在最后的时候,他不该去当个徒劳无果的蠢人。
在这事上他真是被乐坊司的人算计了,被魏如莹给算计了。
当初他那身为成王的三弟同乐坊司的魏如莹有牵扯时,他没放在心上。三弟死后,乐坊司遭到重创,坊主魏如莹也病亡后,他依旧没放在心上。
他猜到魏如莹可能要留些后手,但原来猜到了也不代表他可以理智。
他的理智曾不止一次告诉他不要深究,不要靠近。或许怪就怪在他当初不该让沈婳伊从那道透光的山水画屏后现身的。
他久居深宫,身为储君却无法游历那些名义上将要属于他的大好河山。所以永远只能通过画卷,通过屏风,通过他能接触到的一切,间接地去感山悟水。
他的房内摆满了山水的图样。头回见她时,宫人告知他乐坊司的新坊主来了,特地等了他许久。
他准许她现身的那刻,沈婳伊绕过那道屏风来见他。他看见透光的画屏上投下她的倩影。
她走过崇山,山便化为她的躯体,她走过水,水就化为了她飘逸的衣袖,她在红日处略微顿了顿,红日则变成了她的眼眸,飞鸟是她的细眉。
他的山河化作了一个人,活色生香地从画屏后出现。她对他嫣然一笑,口中喊了声“殿下”。就像山水的化身敬他是储君,承认他是她未来的主人。
不要上前,不要靠近,不要搭理。他明知那不是山水的具象,那是乐坊司内别有用心的沈坊主。
“殿下,我等你许久了,感谢你愿意见卑职。”
都是徒劳,徒劳。
他真像笑话,默然地看完了三弟的惨剧后,成了三弟之后的另一个笑话。但他还是比三弟幸运些,至少在接受自己的宿命前,他还是见过她的,至少她现在还在,至少他们有今晚。
而他三弟成王的最后一个晚上,是在牢狱中度过的。他被判了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圣上贬为庶人。
他三弟梁永晏那潦草、惨淡、不甘的最后一晚,唯一见过的人或许只有他。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悲痛,他在那时就已经体会过了。
有诸多事比后宫的那些纷争要悲痛惨烈,躲着不想也会出现。哪怕清醒时没出现,梦里也会出来。
“大哥,大哥,大哥!”
三弟在牢狱深处一声声地喊他,他一步步宿命似的靠近。
“大哥,你总算来了,父皇怎么样了,他明白了我没有……”
第600章 梦醒
他看见他的三弟——成王梁永晏脸上竟还有期盼与渴求,心顿时就像被重石击穿了个孔洞,剩下个干瘪的皮囊,再被重石带进深潭,阴寒遍身。
他不忍告诉他圣意,只能转而去说自己的目的:
“不是父皇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你。你若还有什么要交托的只管说吧,我会替你上心的。”
“父皇他还是不肯信我,他选择抛下我了,是吗……”
“对不起,永宴。”
该道歉的明明不是他,可他总觉得,应该有人为此出来道歉的,就算他是替父亲说下了这句话。
他亲眼看着三弟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憧憬湮灭了,突然间心如刀绞,兔死狐悲。
在所有的皇子中,只有三皇子梁永晏的生母出身自萧国皇室。三皇子的母妃样貌粗陋,生前便少得圣宠。
随后这名来自萧国的妃子因离开故土、郁郁寡欢而辞世,而当时他的生母赵皇后还在,她抚养了三皇子,让他们儿时亲近得像一母同胞的兄弟。
三皇子梁永晏虽是众皇子中相貌最平庸的一个,但却生性聪颖,最会讨父亲喜爱。他的母妃是萧国公主,他在朝中没有母亲的家族可做靠山,皇位大抵也不会交由给他。
正因他不可能继承皇位,他父亲才觉得这个讨人喜的儿子最没有威胁。在梁永元的记忆中,父亲最疼的就是三弟,父亲有什么好东西、好脸色都是先给三弟的。
三弟那样聪明,那样得意,父亲最疼爱他,而自己才是父亲最不喜欢的孩子。小的时候他最羡慕三弟,他总觉得自己或许要羡慕三弟一辈子。
直到他的三弟在父亲的偏爱中有了自己的主意。他虽然不能继承皇位,但却足够想替父亲分忧,他主动卷进了有关化金银的大案中,最后被别有用心之人泼了一身脏水。
那些脏水说,成王梁永晏因无法继承皇位心生怨怼,所以联合萧国偷贩化金银。他想助萧国壮大,然后借萧国之力掌控朝政,这样才有得皇位的资格。
他的生母正是萧国皇室,他联合萧国意图不轨再合情理不过,他的出身便是原罪。
但梁永元知道,最后决定他死罪的,不是脏水可恶,不是他尴尬的出身,而是父皇也对他起了疑心。身为帝王,他震怒于三皇子竟然敢私自搅和进化金银一案。
不论他的初心是否清白,但他挑战了帝王的权威。
心意这种东西可以巧言令色、朝更夕改,但他敏感的出身、越权的行径却板上定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父杀子还有论情的余地,君杀臣不需论情、天经地义。
他站在君王的角度上,选择杀了这个越权的臣。他不知他下令之前,是不是忘了那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儿子。还是在权力跟前,亲情也是不算话的。
梁永元不知道他的父亲会不会为自己的决定不舍落泪,但是他落泪了。不光是舍不得手足,更有兔死狐悲的凄凉。他在他三弟身上,看到了皇权与父权之下,属于自己的结局。
三弟倚坐在牢墙上,他们在最后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不再谈父亲。他在绝望之中本能似的找寻着他还牵挂在乎的事情,怔然地问了他一句:
“大哥,魏姐姐呢?”
“乐坊司的人说魏坊主在你入狱后深受打击,卧病不起,没办法来看你。”
“是这样吗,是我对不起她。”他惨然地笑了起来,笑和哭是相近的表情,“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是我让她失望了,我让她失望了……”
梁永元脱口而出:“你没有错。”
话尽之后,他意识到这话在此地不恰当,连忙找补道:“在魏坊主这件事上,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不是你的错。”
“真想再见魏姐姐一面,只可惜再没有机会了。大哥,我不在以后,劳你替我照顾一下魏姐姐吧。”
“她有乐坊司的人照顾她,何需我们关照。”梁永元心生不悦。
他并不了解魏如莹,对三弟和她过于亲近一事也不看好。魏如莹的岁数大到几乎能当他三弟的母亲,谁知道她私下里打着什么算盘。而他三弟如今的境遇,有多少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们二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起,他三弟直到最后一刻居然都还记挂她。这女人想来深不可测,乐坊司里的那帮女人都深不可测。
他与三弟余下的谈话平淡普通,他三弟左不过是出于人之常情,劳烦他照料一下自己的妻儿。梁永元一一应下,逐渐梦到三弟生前在狱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哥,我随时都可以不是大梁的成王,但只有你,永远可以是大梁的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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