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妈妈是这样的,她的姐姐是这样的,她的好友是这样的,这是她们所谓的责任。
上天呀,我现在是真得问一下你了,这世界上,到底哪来那么多理所当然的责任?
这世界上,到底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
该怎么跟她说,我甚至认为作者和出题人过于傲慢,显然他们不理解那种处境,不知道什么叫做无可奈何。
他们只是站在高处,何不食肉糜。
该怎么去说呢?
何寻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江语墨的回答不如你的意,你该怎么办呢。
如果意识到其实她并不是那个对的人,你是不是就要果断地结束这段尚未开始的关系。
在心里单方面扣分绝交吗?哼,有点意思。
哎呀,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总是乱期待,期待也是一种暴力,你个暴力狂。
何寻砚不太礼貌地打断了江语墨的话,直视着她的眼睛,用她自己也没有料想到的、很严肃的语气说道:
“饮鸩止渴。”
没有来得及观察江语墨的反应,何寻砚立马扭头。
慌乱地用右手从桌子上随便抓住一根笔,轻轻地用笔帽点着桌子,语气带上了些许无奈:
“但问题是,她还能怎么办呢?”
何寻砚用屁股带着凳子往前挪了挪,身体往前倾,脑袋离桌子越来越近,继续用笔帽点着桌子,声音带上了感伤:
“对她来说,这又不是什么试卷上一个选A还是选B的考题,这是生存题。 ”
“眼前只有一条看起来能走的路,路边是悬崖,饮鸩止渴,至少喝下去的瞬间,渴的折磨停止了,她能喘口气,感觉自己还活着。”
何寻砚抬起左手摸上了自己的脑袋,挡住自己的侧脸,微微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那些‘打破桎梏’‘做自己’,在她的人生地图上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片空白。”
何寻砚一下子直起身,顺势把笔轻轻地丢到课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不由得一边稍稍摇头,一边讽刺地笑了笑。
她一直都不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傲慢的人。
傲慢地认为世上的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拥有优渥的条件,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可以得到那些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人的支持。
解决问题的能力是生来就有的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吗?
那上天为何要如此薄待于我?
何寻砚知道在讨论别人问题的时候,一下子扯到自己不太礼貌,可她依然忍不住这样去想。
或许是因为,把镜头往上拉,俯视着众生,就会发现,大家都在一条路上吧。
命运从未单独恩赐过谁。
说到这里,何寻砚再次转过来,右手放在课桌边,直视着江语墨,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于有些人来说,人生考卷上的正确答案,在拿到考卷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命运之手抹去了。”
完蛋了,何寻砚,你彻底完蛋了。
你怎么能直接把人家放到了对立面呢,人家还没说什么呢,你上来就批判人家何不食肉糜了?
你真的好傲慢哦,你是对有钱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偏见吗?
你凭什么就觉得人家就是何不食肉糜了,你知不知道你能够来到这所学校,能坐在这个班级,能在这里讨论这些问题,已经是幸运得不能再幸运了。
你觉得人家不懂,你就懂了吗?你好高傲哦。
自以为是地在这里想一些东西,你就高人一等了?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去想人家呢,你有什么资格来讨论这些呢。
何寻砚,你这个人好讨厌呀。
纯完蛋。
江语墨看起来并没有对何寻砚说的话感到惊讶,也学着何寻砚的样子把左手放到课桌边,很快便说道:
“你说得对,那些困境是真的,但是,时代在变,因为别无选择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是环境灌输给她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江语墨的声音靠近。
“义务教育普及让更多女孩能坐在教室里,网络让信息透明,让求助的声音能够被听见,更重要的是,越来越多的女性在觉醒,在发出声音,在互相扶持。”
江语墨的声音继续靠近。
“不可否认,对有些人来说地图依旧是空白的,可此时此刻,身处于这所学校,坐在这间教室里的我们,为的不就是让自己有能力在一张又一张空白的地图上,画上路标吗?告诉后来的人,你看,这里其实有路,这里可以转弯,这里能通向更远的地方。”
江语墨的声音不断靠近。
“那些我们看到的新闻,那些勇敢站出来打破沉默的人,那些不断完善的支持系统……这一切都在让那条路不再成为唯一,让渴的人,在伸手去拿那杯毒药前,能先看到旁边就有一口干净的水井。”
江语墨的声音持续靠近。
“这很难,需要时间,但方向是对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和无数人一起,试着做那个移山的人,哪怕一次只搬走一块石头,至少,不能再让别无选择成为她们唯一的答案。”
江语墨的声音开始远离。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确实不是她,我确实没有办法感同身受,可我理解她,或者说,我在努力理解她。”
江语墨的声音继续远离,带上了严肃:“我知道你不是在冲我,可我依然想问一个问题。”
两人遥遥相望,视线相撞,江语墨开口:
“一定要是一个经历过贫苦的人,才能真正理解一个贫苦的人吗?”
躺在久违的卧室床上,何寻砚早就忘记当时自己到底是怎么回答的了。
间接性失忆吗?哼,有点意思。
正在何寻砚第数不清多少次地要在心里万马奔腾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姥姥,我没有关门的话,你就可以直接进来的。”
何寻砚快速爬下床,走上前接过姥姥递过来的果盘,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门,“你一直敲人家,人家也会痛的啦。”
见姥姥被自己逗笑,何寻砚赶忙拉着姥姥坐下,“姥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何寻砚的声音恢复了正经。
何姥姥把左手轻轻地放到何寻砚的右膝盖上揉了揉:“嗯,你问,姥姥听着。”
“其实吧,也没什么问题,就是我刚才在网上刷到一个辩论题:对在意的人极度坦诚,是勇敢还是自私?”何寻砚说着便往姥姥身上蹭了蹭。
然后转过身,和姥姥面对面,双手捧住姥姥的脸,轻轻地捏了捏,让姥姥直视着自己:
“姥姥,你觉得呢,你觉得对在意的人极度坦诚,是勇敢还是自私?”
姥姥用自己的双手覆盖住了脸上何寻砚的双手,和蔼地说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姥姥可不是那种封建的人,姥姥可喜欢嗑CP了,有喜欢的人就跟姥姥说,姥姥还可以帮你参谋参谋。”说着轻拍了两下何寻砚的手。
何寻砚“哎呀”了一声,把手“歘”地伸回来,带上常见的撒娇的语气:
“姥姥!你怎么都不听前提的呀,我不是说了嘛,是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个辩论题,我是在很认真很认真地跟你辩论呢。”
何寻砚在姥姥宠溺的目光中,抬起左手,举着左手食指在脸前左右晃动,同时小小地摆头,依然是撒娇的语气:
“姥姥你不要跟我说什么情情爱爱的,辩题说的是在意的人,又不是爱情,谁说有在意的人就是爱情了。”
何寻砚说完凑过去用脑袋顶了顶姥姥的肩膀:“哼哼哼哼哼,我可在意你了呢姥姥,那姥姥,你平时有没有对我极度坦诚呀。”
姥姥温柔地摸着何寻砚的头顶,慢慢说道:“姥姥对你当然是极度坦诚的,只要你想知道答案。”
“看着你从小不点长成大孩子,姥姥还不了解你,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说,你对姥姥肯定是没有多坦诚。”
姥姥又慢慢拍了拍她的头顶:“姥姥不知道你每天在想些什么,姥姥只是希望你开心,希望你能对姥姥极度坦诚,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作者有话说: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何瓦琴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高尔基《海燕》
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晋书·惠帝纪》
第9章 你相信爱情吗?
“哦,所以最关键的是,另一个人愿不愿意知道啦?”何寻砚直起身笑着看着姥姥,同时举起右手,用右手食指在太阳穴前转圈圈。
“哎,我也不是把事情藏在心里不说,只是有些话本身就不能说,不对,也不是说不能说,只是不太好说。”
何寻砚说着便站起来在卧室里面来回踱步。
许久,皱巴着小脸走过去,抱住姥姥:“姥姥,可不可以当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呀?”
何寻砚说着抬起头,在姥姥的右脸上亲了一口,第数不清多少次地用上了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掩盖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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