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与我们的父亲宙斯一同并肩作战,是因为在他看来,我是从他的头颅中诞生的女儿,天生被划分在与他一样的阵营中。若我不与他一同作战,而是像众神那样逃离战场,日后必然会被他视作背叛。
可你与我不同。你虽然也是他重视的子女,但你诞生自你母亲的怀中,他对你的重视便不是这种极具统治力的掌控,而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赐施舍。即便你临阵脱逃,日后也不会被他以此为由,清算总账。
况且连你的兄长都战败了。你与他是一母同胞的神灵,在力量方面相差无几,不分伯仲。为何你还要在目睹了他的失败后,执意来到这里加入战局?难道你不知道你面临的,是极为凶险、九死一生的困局吗?
你不是会做善事的神灵,阿尔忒弥斯。我们同为处女守护神共事多年,彼此很清楚对方的品性。你不会说谎,不爱虚荣,不畏强权,坚守誓言,这些都是极为可贵的品性不假;但若要论起“善良”二字,你与这种美德可真不怎么沾边。
然而你还是来了。世界上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付出,所以你此次前来,究竟想要什么?是怎样的利益,能够让冷酷的你都动心?
阿尔忒弥斯握紧了手中的长弓,流畅的银色弧线在她手中盛开成一轮愈发充盈的满月。箭簇锋锐的光芒倒映在她湛蓝的眼中,一时间竟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这弓箭的温度更寒凉,还是山川林泽之主的眼神更冰冷:
“我不能走。”
“因为在奥林匹斯的神殿里……有我心爱的人。”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长箭便猛然激射而出,动作之快甚于闪电。即便是司掌战争、英勇绝伦的雅典娜,也只能依稀看见一抹新月的光辉倏忽远去,留存在神灵视线中的,唯有一抹已近消散的残影。
但提丰的偷袭更快!
妖魔之父虽然在力量上更胜一筹,但若论起灵巧与耐心,还是两位女神更占上风。百首的怪物被雅典娜与阿尔忒弥斯联手消耗得疲惫不堪,心中愤怒尤甚,便打定了注意,哪怕要暂时离开战场休息,也一定要让这两位女神吃个大亏。
于是这一次,提丰的偷袭便格外狡诈阴毒。他佯作败退之状,可与此同时,从他口中喷出的烈焰有着前所未有的威势,即便是众神之王,也不敢在没有神雷的情况下正面与之相抗。
雅典娜已是强弩之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提丰的烈焰向她们咆哮奔涌而来,心中焦急万分,身上却疲乏痛楚到了极点,半分也动弹不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飞速退走的阿尔忒弥斯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以手中长弓的末端勾住了雅典娜的盾牌,拖曳着将智慧女神从提丰的袭击下救出。两位女神远去的身影恰如掠过怒涛巨浪的海燕,险之又险,却又灵巧轻捷,安然无恙。所有远远目睹了这一幕的神灵们即便不敢发出声音,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叫好,心想,不愧是阿尔忒弥斯,不愧是掌管狩猎的的弓箭与射术女神!
妖魔之父的袭击落了个空砸到地上,当即就将那里的石头与泥土全都烧成了惨白的灰烬,远处尚且夹杂着血腥气的风悠悠吹来,将灰烬吹拂到了一旁的树上,曾蒙受过植物之神祝福的常青树竟瞬间枯萎了。
但只有阿尔忒弥斯自己知道,她刚才其实并未能完全逃脱提丰的袭击。
提丰是百首的怪物,从它口中喷出的烈焰自然也有无数方向。阿尔忒弥斯的体力此刻已临近枯竭,想要从四面八方的火焰袭击中全身而退,还要再带上一个雅典娜,便是对英勇的狩猎女神而言,也是极难、极难的事情。
哪怕雅典娜在被她救走时,已尽力高举盾牌庇护二人,提丰的火焰烧灼出的灰烬,还是落到了阿尔忒弥斯的身上。百首的提丰喷出的烈焰永不熄灭,其势之汹汹甚至可以烧干一整片浅海,哪怕是它的灰烬,都有能活活炙死人类的高温;即便是神灵,若沾上了它,多多少少也要受些皮肉之苦。
问题就在这里。阿尔忒弥斯直至把雅典娜救出提丰的攻击范围后,才发现自己的长发末端沾了不少灰烬,她下意识地将灰烬抖落在地,却发现自己的长发竟然光洁如初,半分未损。
提丰望着两位女神飞速远去的身影,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后终于力竭而走。雅典娜长出一口气,低声对阿尔忒弥斯说明了自己所有的计划。出自智慧女神之手的计划何等周密,便是对提丰的恐惧极为了解,刚刚还与之对战过的雅典娜,也信心十足,认为她的父亲宙斯一定可以拿回神雷,带领奥林匹斯众神们打赢这场战争,不至于将他们的住所与荣誉的象征——奥林匹斯山,拱手让人。
可此时此刻,阿尔忒弥斯一时间竟无暇顾及雅典娜那堪称精妙绝伦的计划。她的面上半分“这乱象终于有结束的盼头了”的喜悦神色都没有,只茫然地缓缓抬手,将她那百发百中的长弓负回身后,心想,是谁……
是谁,愿意在这众神败走的时刻,保护我呢?
不会是我的母亲勒托。她掌管黑夜也只能掌管黑夜,在神王的无数妻子与情人中,她也不是受重视的那个,故而她的意志早已消磨在了无望的等待中,不可能从妖魔之父的手中救下我。
不会是我的胞兄阿波罗。先不谈他已昏迷不醒的惨况,即便他现在还苏醒着,他的力量与一母同胞的我并无太大出入,最多只能堪堪保命,绝无这样的大能。
在她茫然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那个愿意在这九死一生的险境中庇护她的人之时,不知为何,有依稀的歌声从万里之外的陶里斯传来,伴随着尚且带着鲜血气息的长风,拂过阿尔忒弥斯的脸颊,送入神灵那能够听闻天上地下一切祈祷声的耳中: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
谁看见她死去?
是我,苍蝇说,用我的小眼睛,我看见她死去。
谁来为她掘墓?
是我,猫头鹰说,用我的凿和铲,我将会来掘墓。
谁来为她记史?
是我,云雀说,若不在黑暗中,我来为她记史。
谁会来当主祭?
是我,鸽子说,我要哀悼挚爱,我将会当主祭。①
作者有话说:
①《谁杀死了知更鸟》,很有名的民歌,本文引用,特此标注。
第30章 Chapter 30
一切准备停当后,畜牧之神潘将羊群赶往提丰休息的地方,同时命赫尔墨斯吹响芦笛,引诱妖魔前来。
提丰在经过一番苦战后,心神俱疲,乍听到如此美妙的音乐,自然十分欢喜,便如众神之王在前去偷情时所做的那样,将神雷藏在山洞中,随后赶往羊群所在的位置,欣赏这绝妙的乐音。
赫尔墨斯早已改换了形貌,做身披短斗篷、腰挂镰刀的牧童形状,吹奏起一支简陋的短笛。在他身后黑压压的大片牛群中,混杂着众神之王宙斯变成的公牛。
这冒牌的牧童在见到了妖魔之父的可怖模样后,假作惊惧之态,试图逃走。提丰眼下实在力竭,又喜欢赫尔墨斯演奏的乐曲,便要求他为自己奏乐,自己便不吃他。提丰的要求和赫尔墨斯的计划不谋而合,于是赫尔墨斯便继续伪装着他那副颇为逼真的战战兢兢的神态,为提丰吹奏牧笛。
提丰沉醉于美妙的乐声中,自然渐渐放下了戒心,开始高谈阔论了起来,言辞十分狂妄。他说将来要攻下奥林匹斯山,届时在庆功的宴席上,便要这巧艺的牧童前去演奏,让他这一介凡人也能亲眼见一见诸神的荣光。
隐藏在牛群中的宙斯即便愤怒不已,也不得不强自按捺下来,因为他现在并无伟力,只能窥伺良机,等待赫尔墨斯施展他那举世无双的欺诈的技艺,将他的手脚筋归还。与此同时,他混在牛群中,悄悄往远方逃去,想要在提丰发现之前,将它藏在山洞中的神雷偷窃到手。
待提丰沉醉于笛音中之时,赫尔墨斯便开口,夸耀自己的竖琴声更为美妙,但需要有神灵的筋做成的琴弦用以演奏。提丰听闻大喜,便将宙斯的筋送给了赫尔墨斯,说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如果用它来制作琴弦,那么弹奏出来的乐曲,定然是举世无双的天籁之音。
赫尔墨斯拿到宙斯的筋后,便不再多做停留,只假意与提丰周旋片刻,说自己要去专心制作琴弦,就飞快离去了。提丰被巧言善辩的欺骗之神实实在在诓到了,在原地苦等半晌后,发现那牧童一直未曾出现,这才心生疑惑,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追出去想要一探究竟。
果然也如同提丰所担心的那样,等到他赶往山洞后,这才发现山洞中空空如也,神王的雷霆已被窃走,恰如他不久前,也是这样窃得这份不属于他的权柄那样。
提丰大怒之下,再度向众神发起挑战,扬言要娶赫拉为妻,贬众神为奴,解放塔尔塔罗斯中所有的怪物,将天地重新融合,归入混沌。此次他的怒火更胜以往,只因他早已将奥林匹斯视作自己的战利品,然而这次,众神的反应却迥异当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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