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这次宿主与他正式汇合时为什么会显露如此明显、强烈的烦躁情绪。
REa-Lis主脑安排拟造了整个游戏世界,他们一前一后进入的时间点相隔如此之久,明显是故意而为。
没有记录,暂时忘却目的陆柳鎏只会按自我行事。
简而言之,就是拼命作乱。
游戏设定中,除几个固定节点外,其余任何进展都会受到细微变化的影响而偏移,如多米诺骨牌越倒越远,变化越滚越多,造成一发不可收拾的连锁反应。
而他原以为自己获得了最佳的行动指南,殊不知他手中的,不过是本陈旧的‘烂剧本’。当下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其实早就脱离他的掌控,变得不可预估,黑白颠倒都不为过。
他怎么就没想到?
明明他一直都在计算······
不对,上一次他以惯用的数据分析模式思考抉择,是什么时候了?
陷入身份偏差感的夏英哲额前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嘴唇发白的他突然发现,他已有些分不清自己该是以‘夏英哲’身份存在游戏世界里的玩家,还是被迫去完成宿主任务的666系统。
他又是为什么,非要接替了陆柳鎏的位置,去完成对方的游戏任务。
就因为陆柳鎏跟主脑打赌交易,而他是陆柳鎏的辅助系统吗?
那为什么非要听从。
那为什么不拒绝。
那为什么······
不去反抗。
留存至今的记录竟瞬间变得庞大如山,难以承载,无法处理。他的大脑仿佛负荷超载的旧式功能机,在失控攀升的高温中崩溃。
最终,回归一片空白,苍茫孤寂的世界里仅留着一问——我是谁······
专注与荷娘对视,安博明从始至终并未发现身旁夏英哲的异样。
他右手仍插在宽大的口袋里兜着一动不动的猫妖,紧贴裤腿的左手也没空闲,拈着那串血玉珠串。
虽然有所偏差,可他认出这是当日遇上的新娘幽魂的声音。
对方怀里紧抱的红布,在他眼中毫无遮蔽性可言。他竟能直接透过布料,看到那柄金铃。
“你偷了不该碰的东西。”他脱口而出道,“现在是时候还了,放手吧。”
如此直白又莫名的仁慈规劝,是他自己都未料想到的。
听了他的话,柳树下的荷娘将手臂又收紧几分,瞪视他的眼神愈发哀怨。
“你又怎么能阻止我,你怎能阻止我?!”
“若不是你、若不是因为选了你!——”
选了我?
安博明不明白这与他有什么牵扯。
垂落肩头的柳条应和着失控的荷娘猛烈摇晃,地面如同搅动的湖水随之震荡,安博明却仍纹丝不动。
起初,他蹙眉想说什么,但兜里的拇指被一咬,脑袋忽然空了,抓不住原先积蓄起的混沌记忆。
回神再面对狂乱怒号的怨鬼,他好不容易找到头绪,结果才张嘴又被用力咬疼,这次指头抽都抽不回来。
无奈之下他低头,很是没辙的对口袋中不安分的主子说了句。
“乖,你别闹。”
语毕不仅他面前荷娘安静下来,连他自己都尴尬得觉得这时说的话不着调。
在毁气氛这方面,他真的愿称猫妖为最强。都缩水成别人能单手捏死的胚胎体了还有这等功力,实在甘拜下风。
天空骤暗且趋于正常的夜色,荷娘的装束随光线变化,隐约有了喜服的轮廓。她侧过脸,一眼打量着安博明。
只有当她的视线扫过那鼓起的卫衣口袋时,面容平静的男人眼中才会泛起些许波澜,紧张而不自知,隐隐透露着威慑。
好似发现什么稀奇事,荷娘忽的咧嘴笑了。
姿态一如所有传统古典女人,手帕掩嘴笑不露齿,但在安博明不解的注视中,她逐渐放开疯了似得捧腹大笑。
红布包仿佛沉入水底般融进了她的身体。
“哈、哈哈哈!原来你也有今天,吕九笙啊吕九笙······”
吕九笙的名字如当头一棒敲在安博明刺痛的太阳穴上,那瞬间拨云见日,脑中似有堵密不透风的墙砸破,涌出了封尘已久的秘密。
吕华皓,吕华鸿,吕九笙······
似曾相识的名字多如牛毛,他竟能一一记下,并回想起了更深层,更久远的过往。
吕家家底丰厚,世代皆为本地有头有脸的富商官家,有过神童,出过状元。
传了第十二代,吕家家主不仅娶了邻乡首富米商家的女儿,更因为开染坊、酒馆赚得盆满钵盈,接连娶了三个貌比天仙的妾室。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富商出身的大房太太为人狠辣偏执,虽与丈夫有过一段甜蜜的时光,却无法阻止偏好美人的吕大家主迎娶比她年轻,更貌美的妾室,也阻止不了自己疯狂滋长的嫉妒心。
人前和和美美的吕宅,人后却鸡犬不宁,三天两头吵闹不停。
年龄渐长又疲于为男人争宠的戏码,大太太因而选择了最绝然,亦是最残忍的方式。
因为她意识到,只要她能保证吕家下一辈的繁荣全由她的孩子掌控,那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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