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早知宫中欺压之事难以禁止。但从不知竟还有如覃良这般公然蔑视法度丧尽天良之人!
他抿起唇紧盯着覃良的脸,将这张脸刻在记忆里。
日后若能回去,他必将此人寻出来千刀万剐!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覃良似猎人一般,不断踱步制造压迫感。眼见薛恕脊背如弓,却没有一丝颤动。他这才笑了下,手臂一抖,就听见长鞭划过空气、抽在血肉上的声音。
那鞭子不知是什么材质,抽在人身上后倒刺勾起一条血肉,薛恕背上立即就见了血,暗色的血将灰衣都染红了。
但薛恕趴在那里,头颅低垂,岿然不动,甚至没有呼一声痛。
殷承玉鼻腔涌起一腔酸涩,他闭了闭眼,用力呼出一口气,才忍下了那股酸涩,在薛恕面前蹲下身,握住了他撑在地上的手。
那双生了不少冻疮还未痊愈的手,此刻因忍耐青筋暴起。
“倒是个经事的。”覃良似乎对薛恕的表现很满意,收起了鞭子坐回去,端起茶盏装模作样地小啜一口,才道:“日后便留在咱家身前伺候,下去吧。”
薛恕这才起身,沉默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管事太监领着薛恕去了分配的屋子。
屋子比直殿监六人住的配房好不少,被褥用具等一应俱全,都用得好料子。靠墙的多宝架上还放着不少药酒药瓶之类的物件,瞧着像是有人住过般。
薛恕看向管事太监,管事太监这才提了一句:“伺候公公的人,都住在这一排,方便传唤。”
他许是想到了什么,笑眯眯地看着薛恕道:“之前住你这屋的,刚被抬出去,你进来时该瞧见了?”
“嗯。”薛恕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管事太监预料之中的慌张恐惧,十分平静地进了屋。
管事太监见状哼了声,悻悻走了。
薛恕关了门,从架子上找了金疮药粉,褪下上衣,对着镜子艰难地上药。
直到此时,他方显露一丝情绪。
他盯着铜精里的鞭伤,那双浓黑长眉皱起,眼底泄出冷意。
待伤口包扎好后,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便侧着身睡下了。
殷承玉坐在床上看着他许久,才在他身后躺下,虚虚从后抱着他睡去。
*
薛恕很快在西厂站稳了脚跟。
比起全是羊群的直殿监,覃良手下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虽然境地更加凶险,却更适合薛恕生存。
覃良明面上虽然退了,但私底下还在为东厂出面做些阴私之事,这些事情最终都落在了薛恕以及同他一样为覃良效命之人的头上。
他们不仅要应付残暴的覃良,彼此之间还要明争暗斗。
覃良像养蛊一样养着这些手下,而薛恕则是脱颖而出的那一个,最得覃良欢心。
这是好事亦是坏事。
薛恕有了更多的机会,但覃良生气之时,第一个想起的也是他。
若是寻常心情不好,最多便是一顿鞭笞再泼上一盆盐水。但若是他在外头受了气,那必定要变本加厉地发泄在薛恕身上。
覃良有一间鞭室,里头收藏着各种材质的鞭子,其中杀伤力最大是一柄钢鞭,做工精细,鞭身有细小锋利的倒刺,通体却只有指节粗细。若是全力抽在人脊背上,能直接将脊骨抽断。
有次他在东厂老对头那儿受了气,回来便取了这钢鞭,狠狠抽了薛恕一顿。
他做了数十年贴刑官,知道抽在哪让人疼,又不会让人彻底起不来身。那一次薛恕后背被抽得血肉模糊,最后撑着一口气没晕,行了礼退出去后,才被人抬回去。
而薛恕为了不被人抢了差事,只休养了三日,便带着伤继续当值。
殷承玉又惊又怒,可无论是怒斥还是关怀,薛恕皆听不见。
他背上的鞭痕一层叠一层,新伤叠着旧伤。人也越来越寡言阴鸷。为了受到重用,他什么脏事都能替覃良做,心肠越来越硬,办事手段越来越狠辣。
殷承玉每日看着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有了几分九千岁后来的模样。
野兽终于长全了锋利爪牙,重入山林。
薛恕不再满足于做覃良的走狗,他得知隆丰帝将要在冬月往丹犀围场冬狩后,便开始谋划着利用覃良的关系伴驾随行。
覃良此人心胸狭隘疑心也重,他重用薛恕,又唯恐薛恕得势之后反噬自身,虽顺势将他安排进了伴驾随行的队伍当中,却只是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薛恕却并不在意,他跟在伴驾的队伍当中,耐心等候着时机。
这个时候,他除了尚未穿上那一身代表荣宠的绯红蟒袍,与九千岁已经相差无几。
殷承玉每每看着他,总不由恍惚片刻。
上一世他只知薛恕起于微末,大约吃过不少苦,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都被薛恕有意无意地掩埋了,殷承玉偶然听到只言片语,并没有太多的实感。
反而对他的阴晴不定和狠辣心性感触更深。
可如今亲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艰难走过,连地上的脚印都沾着淋漓鲜血,他方明白,他从未看明白过这个人。
这样的境地,他若是心肠不硬,手段不狠,如何才能挺直了脊背走到他的面前?
他在这深宫的名利场里厮杀,手染血腥,俱是为了他。
*
丹犀冬狩之时,薛恕于危机之时挺身而出,力斩猛虎,救下隆丰帝,终于入了帝王的眼。
只是付出的代价也相当惨烈。
他的伤势太重,一度命悬一线,连太医都摇头不语,他却又硬生生挺了过来。
殷承玉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在他身侧,紧握着他的手,一声声叫他的名字。
数日之后,他终于醒来,得了隆丰帝的召见。
自此,乘风雷直上。
而殷承玉的诡异状态一直未曾解除,他对时间和外物的感知逐渐变得迟钝混沌,只日日如游魂一般跟着薛恕,看着他玩弄人心权势越来越熟稔,一步步登上高位,手掌大权。
就连一力提拔他的隆丰帝,对他亦是倚重又忌惮。
至隆丰二十三年初冬,薛恕终于说服隆丰帝往皇陵祭祖。
出发前一日,殷承玉看见他于屋中焦躁踱步,失了往日的沉稳。大约是夙愿终于快要实现,他难得露了几分轻松之色,罕见叫人送了酒喝得微醺。
喝醉后的薛恕将平日的珍藏拿出来,一一品鉴把玩。
——都是他费尽心思收集来的、殷承玉过往所用之物。大到殷承玉的手迹,小到曾用过的砚台,种类繁多而零碎,却都被妥善收藏。
他靠墙坐着,手指轻轻抚过这些旧物,眉眼间阴霾散去,声音轻而柔:“等殿下归来,就可以完璧归赵了。”
可上一世的殷承玉至死都未曾见到这些旧物。
他们的重逢,并不如他预料中那般美好与开怀。
殷承玉半蹲在他面前,掌心附着他的侧脸,指尖怜惜地轻抚他的眉峰,低低地叹:“傻子。”
*
出发去皇陵那日,殷承玉也跟了去。
只是这回与之前那次不同,殷承玉无法再跟随薛恕进入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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