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行。”
沈知微站在一旁,围巾下的烙印隐隐作痛。她轻声问:“那……我能做什么?”
张冠清从医药箱里摸出把剪刀,咔嚓剪断一截绷带:“会包扎吗?”
她摇头。
“学。”
北风呼啸,卷着沙土扑在脸上。林烬将《楚辞》塞回怀中,怀表贴着心口,冰冷又沉重。
黄土夯成的矮墙后,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正在给老乡挑水。他们腰间别着老旧的手枪,枪柄上缠着防滑的粗布条,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自家里干活。
林烬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枣树下,从怀中掏出那本《楚辞》,翻至《国殇》那页,指尖轻点朱砂标记。
一个扎绑腿的小战士挑着水桶经过,瞥见书页,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同志,借个火?”小战士放下扁担,从兜里摸出半截卷烟。
林烬合上书,从怀里先取出那张“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特别通行证”,指尖捏住边角轻轻晃了晃,随即收回怀中,再掏出火柴——火柴盒上印着“沧浪阁”三个褪色的小字。
小战士眼睛一亮,凑近点火时压低声音:“卫生队往东三里,村尾打谷场,找李队长。”烟头的火星在暮色中明灭,“就说‘秦弓’的伤该换药了。”
村尾的打谷场堆着秸秆垛,几个伤员靠坐在草堆旁晒太阳。其中一人腿上裹着渗血的绷带,正低头卷烟,手法娴熟得像在玩什么精细活计。
林烬走上前:“李队长?‘秦弓’的伤该换药了。”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咧嘴一笑,扯动脸上结痂的弹片擦伤:“可算来了——再不来,老子腿都要烂了!”
张冠清已经蹲下身,三两下拆开绷带。伤口化脓严重,腐肉泛着不祥的青灰色。他啧了一声,从医药箱里翻出磺胺粉:“忍着点。”
李队长咬住衣领,额头青筋暴起,愣是没吭一声。
等包扎完,他抹了把汗,目光扫过程修远和沈知微:“新同志?”
林烬点头:“路上捡的。”
李队长哈哈大笑:“咱们120师就缺你这种会‘捡人’的!”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俩懂医术?队里现在缺人缺得紧,尤其缺会动刀的。”
张冠清正在给手术刀消毒,闻言冷笑:“怎么,八路也搞强征?”
“哪能啊!”李队长从兜里掏出半块烤土豆塞给程修远,“自愿原则——不过我看这小同志,怕是赶都赶不走。”
程修远捧着土豆,眼睛亮晶晶的。沈知微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边缘。
远处传来集合哨声,李队长撑着草垛站起来:“今晚有行动,你俩先跟着卫生队转移伤员。”他指了指村东头,“识字班也在那儿,女同志可以帮忙教孩子们认字。”
暮色渐沉,黄土坡上掠过一群归巢的寒鸦。林烬摸出怀表——表针永远停在了4时11分。
“走吧。”他收起怀表,看向远处山峦起伏的阴影,“路还长。”
崎岖的山路上,李队长拄着树枝削成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黄土坡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又滑又硬,程修远几次差点摔倒,却始终紧抱着那本《楚辞》,像是抱着什么护身符。
沈知微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围巾下的烙印被汗水浸得刺痛。她突然快走几步,声音轻却坚定:“林先生,我也想学学急救。”
走在前面的张冠清头也不回地冷笑:“到时候全是血哦——肠子流出来的见过没?脑浆溅地上的怕不怕?”
程修远突然插话:“我躺过死人堆,还怕这个吗?”他脏兮兮的脸上透着股狠劲,“日本人扫荡后的村子……蛆虫从人眼眶里爬出来的样子,我都记得。”
李队长猛地回头,上下打量着这个瘦小的少年:“哟,不错啊这小子!”他拍了拍程修远的肩,差点把少年拍个趔趄,“够种!咱们卫生队正缺你这种胆大的!”
林烬始终沉默地走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表盖上的弹孔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像是被摩挲过千万次。
山路转过一个陡坡,眼前突然出现几孔窑洞。洞口挂着染血的绷带当门帘,两个小战士正蹲在河边洗纱布,结冰的河水把他们的手冻得通红。
“到了!”
李队长掀开绷带帘子,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草药气扑面而来。窑洞里躺着二十多个伤员,有人正在高烧说胡话,有人腿上的绷带渗着黄脓。
角落里,个戴眼镜的女卫生员正用树枝在地上教几个小娃娃写字
“抗日”。
沈知微的围巾突然被拽住。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小战士仰头看她:“同志,你识字不?能不能……帮我给娘写封信?”他另一只手捏着半截铅笔头,指缝里还沾着血痂。
张冠清已经蹲到重伤员身边,镊子夹着酒精棉球直接按在腐烂的伤口上:“看好了小鬼!”他对程修远咧嘴一笑,“这叫清创,疼起来能要人命——敢试试不?”
程修远咽了口唾沫,却梗着脖子凑过去:“有、有什么不敢的!”
林烬站在窑洞门口没进去。
暮色笼罩着黄土高原,远处传来隐约的军号声。他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永远停格的时针分针下,“程林氏”三个字在暮光中微微发亮。
李队长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递过来半根皱巴巴的香烟:“听老杜头说,你见过四行仓库的旗?”
林烬接过烟,火柴划亮的瞬间,他眼底映出跳动的火光:“嗯,旗没倒。”
就像现在,这群伤痕累累却仍在教识字、救伤员、写家书的人。
寒风呼啸,月光被云层割裂成碎片,洒在崎岖的山路上。
担架队在山脊上艰难前行,草绳扎成的简易担架咯吱作响,上面的伤员脸色惨白,呼吸粗重。
“停下!他伤口裂开了!”
张冠清突然喝住队伍,蹲下身一把掀开盖在伤员腿上的破棉被——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黄脓混着血水往外渗。
“操,感染了!”
他骂了一声,从医药箱里翻出最后半瓶磺胺粉,转头瞪向卫生队的小战士,“愣着干嘛?按住他!”
伤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沈知微立刻跪到他身旁,解下自己的围巾叠成块塞进他嘴里:“别咬舌头!”
张冠清的手术剪干脆利落地剪开腐肉,脓血溅在他袖口上。他没停顿,镊子夹着酒精棉球直接捅进伤口深处——
“啊——!!!”
伤员的惨叫惊飞了夜栖的乌鸦。
程修远抱着刚捡来的枯树枝跑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脸色一白,却硬生生站住了没跑。
“小鬼,过来!”张冠清头也不抬,“扯住绷带两头,我打结!”
程修远扑过去,手指碰到黏腻的血浆时抖了一下,但立刻死死拽住了绷带。
山路越来越陡,担架不够用了。
“重伤员优先!轻伤的互相搀着走!”李队长嗓子已经喊哑了。
林烬把最后一个昏迷的伤员背起来,那人断腿处的血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浸透了棉袄。
沈知微小跑着跟在旁边,手里举着用树枝和绷带临时做的输液架,玻璃瓶里的生理盐水晃荡着,映着月光像一滴悬着的泪。
“左边第三个伤员发烧到40度!”卫生员从队伍前头跑来喊。
张冠清骂了句脏话,把医药箱甩给程修远:“去,把阿司匹林磨成粉,兑水给他灌下去!”
程修远抱着医药箱在队伍前后穿梭,像只敏捷的山猫。他给发抖的伤员裹上茅草,替累瘫的小战士扛枪,甚至还记得把最后一块糖塞进那个说胡话的高烧伤员嘴里。
凌晨三点,最黑暗的时刻。
队伍在背风的山坳里短暂休整。
沈知微蹲在小溪边洗绷带,结冰的河水把她的手指割出一道道血口子。那个断臂的小战士蹭过来,小声说:“同志,我教你唱《救亡进行曲》吧?唱着就不冷了……”
张冠清瘫在石头上抽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李队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冻硬的窝头:“上海来的大夫,够野啊?”
“闭嘴。”张冠清夺过窝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扔回去,“腿烂了就别逞能。”
林烬靠在崖壁边,怀表在掌心无声地开着合着。程修远抱着医药箱靠过来,少年已经累得眼皮打架,却还嘟囔着:“哥,明天……我能学打针吗……”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月光终于破云而出,照亮这支伤痕累累却仍在前进的队伍。
这一夜,没人再把他们当外人。
第100章 1937参军2宣誓
晨光微熹,薄雾笼罩着山坳里的土窑洞。伤员们被安顿在铺了干草的地铺上,火塘里烧着的柴胡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香混着血腥气在窑洞里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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