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细碎的水沫扑在脸上,程修远攥着那本《楚辞》,指节发白。他仰头看向林烬,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叫什么?”
林烬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林烬。”顿了顿,又指了指身旁的人,“他是张冠清。”
程修远点点头,又问道:“这船要开多久才能到?”
林烬望向远处雾气朦胧的江面,嗓音低沉:“三天。”
程修远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低头摆弄着那本《楚辞》,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书页,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张冠清瞥了他一眼,突然开口:“小子,你从哪儿上的船?”
“闸北。”程修远的眼神暗了暗,“日本人来的时候,我躲在死人堆里……”
他的话没说完,甲板另一头突然传来骚动。几个船员推搡着一群难民,厉声呵斥:“滚回底舱去!谁准你们在这儿挡路的!”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推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程修远猛地攥紧拳头,却被林烬一把按住肩膀。
“别冲动。”林烬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张冠清冷笑一声,从医药箱里摸出几片药,大步走过去塞给那妇人:“止疼的,碾碎了兑水喂孩子。”
水手狠狠剜了他一眼,可瞥见张冠清褂子上的血渍,终究没敢多嘴拦着。
程修远望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问:“哥哥,你们……是军人吗?”
林烬没回答,只是反问:“你想当兵?”
程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想读书。”
他摊开《楚辞》,指着那些陌生的字句:“这些……是什么意思?”
林烬看着少年脏兮兮的脸和澄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明德书店里,自己也是这样指着书页,一字一句教林时念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江风呼啸,浪涛拍打着船身。
林烬深吸一口气,指着书上的字,缓缓念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程修远跟着念,声音混在风里,飘向远方。
在这艘载满苦难的船上,有人教他念了人生第一句诗。
第99章 1937参军
晨雾未散,死亡先至
天刚蒙蒙亮,统舱里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林烬猛然惊醒,看见几个船员正粗暴地拖着一具枯瘦的尸体往甲板走。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分明,像具蒙着人皮的骨架。他的老伴瘫坐在污浊的地板上,干枯的手还保持着拽住丈夫衣角的姿势,指甲缝里渗着血丝。
“昨晚就断气了!”船员一脚踢开老妇人的手,“再闹连你一起扔下去!”
扑通——
尸体被抛入江中,连水花都轻得可怜。老妇人爬到船舷边,浑浊的眼泪砸在甲板上,却发不出声音。
程修远死死攥住《楚辞》,书页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日头最毒的时候,几个穿绸衫的商人躲在遮阳棚下打牌。他们脚边的篮子里堆满火腿罐头,油腥味勾得附近的孩子直咽口水。
“小崽子看什么看?”一个镶金牙的胖子突然揪住偷看的男孩,“拿东西换!你娘不是戴着银镯子?”
男孩的母亲哆嗦着把儿子拽回来,手腕上果然有道新鲜的淤青
镯子早被抢走了。
张冠清突然起身走过去,把手术刀插在商人面前的木箱上:“磺胺换罐头,干不干?”
金牙胖子盯着他染血的绷带,最终悻悻地推过来两个罐头。
夕阳西沉时,船尾爆发骚动。
“有虱子!这群穷酸把虱子带上船了!”穿貂皮大衣的太太尖声嚷嚷。她的仆人正拎着滚沸的水壶,往缩在角落的人堆里泼,一个小女孩被溅到胳膊,疼得直嚎。
程修远刚要抬脚,林烬已经攥住了那仆人的手腕。
仆人挣了两下没挣开,抬头正要怒骂,却瞥见林烬敞开的衣襟里滑出半块染血的怀表——表链上还缠着半根带血的布条,像是刚从什么豁口上扯下来的。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码头上传的“拿人”传闻,脸“唰”地白了,手一松,水壶“哐当”砸在甲板上,沸水溅了自己一鞋也顾不上擦,只一个劲往后缩:“您……您是……”
林烬没说话,只松开手,用袖口慢慢擦了擦怀表上的血迹。
那仆人看他指尖沾着的暗红,又瞅了瞅甲板上难民里几个带着伤的,腿一软差点跪下,连滚带爬躲到太太身后,再不敢抬头。
深夜,程修远被声音惊醒。
隔壁铺位的孕妇在偷偷咬自己的手腕——她怕临盆的呻吟吵醒旁人招来打骂。血顺着苍白的嘴唇往下淌,在船板上积成小小的洼。
张冠清摸黑过来,塞给她一块软木:“咬着。”转身翻出半卷纱布,“到时候叫我。”
孕妇含着泪点头,月光照在她隆起的腹部,像照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第四天凌晨,船终于靠近保德渡口
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突然拦住他们:“先生!能不能...买下我?”她扯开衣领,露出烙印的“娼”字:“只要五块大洋...我不想被卖进妓院...”
林烬的手按在怀表上,金属外壳硌得掌心发疼。张冠清已经摸出手术刀,却被程修远拽住衣角。
少年脱下破棉袄裹住姑娘,从贴身处掏出林烬给他的干粮:“姐姐,吃。”
那姑娘裹着程修远的破棉袄,林烬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姑娘,她的学生装早已破烂不堪,领口被粗暴地撕开,露出锁骨上烙着的“娼”字
——焦黑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你叫什么名字?”林烬的声音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冷意。
“我……我叫沈知微。”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圣约翰大学的学生……日本人打进上海时,我和同学走散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林烬已经懂了
一个落单的女学生,在这世道会遭遇什么,不言而喻。
张冠清冷笑一声,从医药箱里摸出碘酒,粗暴地拽过她的手腕消毒:“烙印谁给你烫的?”
沈知微疼得发抖,却没缩手:“虹口的……日本商行。”
林烬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解下怀表,指尖摩挲过表盖上的弹孔
——那里还有程添锦的血。
“跟我们走。”他简短地说。
沈知微猛地抬头,眼泪砸在甲板上:“我、我没有钱……”
程修远突然把《楚辞》塞进她手里:“林哥教我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少年顿了顿,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个笑,“不要钱。”
张冠清已经扛起医药箱往舷梯走,头也不回地骂:“磨蹭什么?等着抓娼妓的巡捕来请你们吃饭?”
雾散了。
凛冽的北风卷着黄河的泥沙呼啸而过,刮得人脸颊生疼,渡口边的枯苇丛簌簌作响。
林烬解下自己的羊毛围巾,递给沈知微:“先盖住。”他的声音低沉,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再想办法去掉痕迹。”
沈知微接过围巾,手指微微发抖。
羊毛粗粝的触感让她想起虹口商行里那些日本兵的笑声,滚烫的烙铁压下来时,他们也是这样笑着的。
她将围巾紧紧缠在脖颈上,布料磨着伤口,疼得她眼眶发红,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出声。
张冠清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疼就喊出来,憋着容易发烧。”
程修远默默递来一个水壶:“姐姐,喝点水。”
渡口边,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正在检查通行证。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知微缠着围巾的脖子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林烬拿过那本《楚辞》,翻到《国殇》那页——
“带长剑兮挟秦弓”
诗句旁,一点朱砂如血,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刺目。
程修远裹紧单薄的棉袄,仰头问道:“哥,我们去哪?”
林烬合上书,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黄土丘陵:“找同志们,他们会安顿好你。”他顿了顿,“你不是想读书吗?那边有识字班。”
程修远却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不去。”
林烬皱眉:“什么?”
“我不去识字班。”少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跟你们一起。”
张冠清在一旁嗤笑:“小鬼,我们可不是去玩。”
程修远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林烬:“你教我念的诗,给我取名字——‘路漫漫其修远兮’。路还长着,我得跟着你走。”
黄河水在脚下奔涌,浪涛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炮响。林烬望着少年眼里那股不服输的执拗,恍惚间像看到了多年前的程添锦
——那时在明德书店,程添锦教林时沫沫一笔一划学写字,被小子缠着问东问西,脸上也是这副认死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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