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看来,就算这样有钱的家庭,家长也不一定就全然能照顾到小孩的感受。
明明把柏聿放在国内上学会更好,可对方却选了一种能让对方能看到更多世界、同时也会受到各种异样目光的道路。
柏聿见郁怀瑾似乎不知该说什么,便赶紧先说:“没事,这些都过去了,我在不同的地方,确实也感受到了不同的风土人情,这也算是很多人想做都做不到的,所以我没资格去抱怨什么。”
郁怀瑾笑了笑:“我之前一直以为...只有像我这样从小生活的地方就是这么大一片儿天空的人,才会有烦恼,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啊。”
“当然。”柏聿掀开被子,“不是说要听我弹钢琴吗,跟我来。”
“这么晚了,不会扰民吗?”郁怀瑾问。
柏聿仍然牵着郁怀瑾的手,紧紧的:“楼下的房子是我舅舅的,他现在不在家,来吧。”
郁怀瑾跟着他下了床:“...”这就是有钱人吗!?
斯坦威三角钢琴安静地伫立在一二层间的旋转楼梯下,配合线条流畅的阶梯,像是楼盘宣传片里才有的构造。
钢琴上面铺着一层手工编织的蕾丝防尘布,仔细看才会发现布的边缘镶嵌着珍珠作为流苏点缀。
柏聿已经很久没有弹钢琴了,家里的三角钢琴就沉默地在楼梯的转角处放着,但他不敢去触碰,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每次看见那台钢琴,都会让那天早已褪色的记忆再次清晰。
琴键被重重用玻璃杯砸下,里面的酒液四处飞溅——
他看着那些液体浸湿了斯坦威的黑白琴键,顺着光洁可映的琴身流淌下来。
在茫然无措里,他听见女人的尖叫嘶吼:“我不是已经说过了让你不要有那些朋友,要你不要跟她们走那么近吗,柏聿,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你说啊!!”
“你忘了,你是不能有那样的感情的,你是不是早就忘记了妈妈告诉你的,啊!?”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够听话,妈妈只是想你好好的,妈妈做错了什么!”
那些尖叫、质问,和女人哭花的妆容、狰狞的神情在看见这台钢琴时骤然重新回到脑海,像是螺丝刀般搅动着柏聿的神经。
曾经被女人长指甲抓得鲜血淋漓的手臂早已褪去伤痕,可此时好似又再次隐隐作痛起来。
他想强迫自己忘掉的,可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
就像是现在他暂时在逃避的,却终将面对的。
柏聿顿住脚步,低声说:“...我们弹书房那台电钢琴吧,可以带耳机听。”
***
窗外的阳光穿过窗户打在钢琴的琴键上,光中有尘埃在飞舞。
几个单调的音响起,回荡在墙壁之间。
“这琴就放这儿了?”郁怀瑾在试音的柏聿身边坐下,问。
柏聿从朋友的琴行里搬了台电钢琴过来他家,今天才到。
柏聿看向他,解释道:“你都给我钥匙了,我之后应该会经常在这里,所以要备台琴。而且你不是想学么。”
这话说得郁怀瑾那叫一个心花怒放,一时之间根本藏不住即将飞上天的嘴角:“...哦,好啊。”
尘埃飞过厚重窗帘,越过飞舞的轻纱,在金色光束里起伏着。
薄纱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清脆的钢琴声在早已焕然一新的客厅里回荡。
郁怀瑾的笑容难以掩藏,而柏聿一直悄悄打量他的表情,几次差点弹错音。
在尘埃飞舞的阳光里,在微风拂过的窗户旁,在有人坐在身旁的钢琴前,在熟悉的夜曲旋律里,柏聿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就像航行很久的轮船有了短暂的停泊。
一曲毕,柏聿说:“挺久没练了,指法有点生疏。”
“好听的,生疏你就多练练。”郁怀瑾与他一起坐在琴凳上,只是低头看着漂亮的琴键,心里幸福得冒泡泡。
自从人渣继父死了以后,郁怀瑾一直都有重新装修家里,以后周末回家的计划。
而柏聿在知道他的计划后不由分说就过来帮忙了,两人很快购置了新的茶几沙发和床铺柜子,甚至连碗碟、杯子、床单四件套这些全都换了新的。
柏聿说这叫“焕然一新,彻底让人渣气息消失”。
两人这几天除了上课,就是在这里忙着组装床架、拼装茶几,洗晒衣服。
郁怀瑾给了柏聿钥匙后,柏聿就愈发不肯让郁怀瑾掏钱,很多东西自己悄悄买了都不告诉郁怀瑾价钱。
甚至,柏聿自己的好些衣服都搬来了这里,一副要在这里久住的模样。
如果是普通朋友,这样的举动似乎并不合适。
但郁怀瑾很愿意柏聿这样,不,甚至可以说他很喜欢这样。
两人一起打扫家里,重新布置一切的感觉像是在一起组建家庭。
柏聿穿着棉质的睡衣从他手里接过湿润的床单晒在有阳光照耀的架子上,回过头来时对他说“晒一天我们就可以用了”的那一刻,郁怀瑾觉得自己应该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了。
这样的默契和亲密就好像两人已经在一起并且同居了很久,温暖得郁怀瑾不忍去打破。
所以他像个胆小鬼,一直也没有去戳穿柏聿的感情,也没有把自己的感情宣之于口。
而且柏聿在那天之后,似乎并不想和自己在一起睡觉。
明明自己主动邀请,但柏聿每次都是说了“晚安”后落荒而逃,令郁怀瑾不由得有些疑惑。
他以为喜欢一个人就会更加黏着对方,自己如今都这么主动了,柏聿竟然...迫不及待地跑了?
“嗯,你先练习轮指,手不要往下塌。”柏聿右手握拳塞进郁怀瑾手掌的位置,让他保持固定的手势不要塌下。
郁怀瑾看柏聿弹琴时觉得很轻松,可到自己弹的时候却觉得手指不受控制,想要抬起时非常困难:“...靠。”
柏聿笑了笑,目光温柔:“多练习就好,最开始都这样。”
“嗯,”郁怀瑾余光瞥他一眼,“你是不是在笑话我呢?”
“我哪敢啊,我怕挨揍。”柏聿嘴贱了一句。
郁怀瑾还在认真练习抬指按键,五官深邃面容冷峻的大男生却趁机用指尖在郁怀瑾掌心挠了挠。
以前他很少这般同其他人开玩笑,可随着和郁怀瑾的熟悉,两人之间的界限也愈发模糊。
不再有客套和礼貌,向对方说任何话做任何事,好像都可以。
“你...!”
两人正嬉笑打闹,准备在手机上点个外卖一块当晚餐时,柏聿的手机响了。
柏聿在看见屏幕上名字时并没有在意,随手打开了外放:“舅舅,怎么了?”
“你最近都不在家,是去哪儿了?”对面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些许质问和咄咄逼人。
柏聿沉默片刻,说:“...在图书馆。”
电话那头的男人所在之处安静,因此显得对方的呼吸声更加沉重。
“姐要回来了,我有点事儿要跟你商量,你回来一趟吧。”这么说着,对方已经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
郁怀瑾看向柏聿,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复:“我妈要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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