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裴渡在后院的一扇锁着的小门前停下,庄正春这才气喘吁吁地赶上。
后者看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小门,有些疑惑。
他来听竹苑少说也得有几百次了,从来都没注意过这里还有这样的一个小门,裴渡怎么对这间屋子的反应如此奇怪。
裴渡竟然盯着这扇门,出了神。
忽然,裴渡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刀,将门锁劈了开来。
屋门缓缓打开,庄正春拿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照亮了这小小的一片空间。
屋子并不大,但架子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庄正春看得眼睛发亮。
他调侃道:“哎呦,你在后院还有小金库呢?”
不过他又马上意思到,如果这个屋子是裴渡的,他怎么会有那副奇怪的表情,还没有这间屋子的钥匙。
不对。
庄正春惊讶道:“这间屋子是林樾舟的!”
裴渡盯着屋子架子上的那些东西,分外眼熟。
红珊瑚、金丝牡丹冠、紫砂点彩瓜棱壶、青白玉玉枕……
他忍不住上手触摸,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林樾舟的,还带有林樾舟的气息……
裴渡一一看过去,将所有物件都看了个遍。
在架子的尽头,放着几个小木箱子,看大小应该是放一些金银珠宝的。
林樾舟生前可最爱这些东西。
裴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轻将这几个箱子打开。
可他看到箱子里面时,却陡然愣住了。
箱子里面是空的。
他再打开一个,里面依旧没有东西。
直至裴渡把这几个箱子全部打开都放到了桌子上,竟然都是一样的情况。
这些箱子竟然全部都空了。
他立刻怀疑是有人偷了这件屋子的东西。
可转念一想,门锁好好的,在他劈开前并无撬动的痕迹。这间屋子也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能够出入。
若是真的有人来偷,明明放在架子上的更为贵重。
小偷为什么放着贵的不偷,反而拿这些便宜的呢?
正当裴渡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了一个不可能的想法。
可就是这个一闪而过的不可能,让他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
这些东西会不会是林樾舟拿走的?!
金银珠宝不怕磕碰,最为方便携带。
所以……
有没有可能林樾舟并没有死,而是带着这些珠宝逃走了?!
裴渡怔怔地看着这些空箱子,喉头猛地一哽,眼眶骤然滚烫。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出现后,便再也挥之不去。
他猛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
庄正春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得再次跟上。
“裴渡,你这又是要上哪去啊?你以后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啊!”
裴渡头也不回,声音沙哑而急促,甚至还带着一丝颤抖。
“我要再去看看那具尸体。”
*
王府的灵堂冷得彻骨,白幡低垂,香案上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摇欲灭。
尸体就放在棺木当中,尚未合盖,只用一张白布覆着。
裴渡匆匆走到棺木旁边,哪怕心中已经抱有了那样的期待,可是他的手悬在白布边缘,指尖距离白布不过半寸,却还是迟迟落不下去。
万一这具尸体就是林樾舟呢?
刚才他得到的线索不过是一个巧合而已。
他实在是无法……
无法再一次看到林樾舟那血肉模糊的样子。
裴渡的手微微发颤,僵在空中。
忽然,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闯入,白幡狂乱翻卷,猎猎作响。
香案上的烛火齐齐灭了,灵堂骤然暗了下来,只剩空中的月亮带来一丝光亮。
风略过棺木,白布也被掀开了一角。
月光恰好落在从白布中露出来的那只手上。
裴渡盯着那只肿胀发白的手,缓缓地眨了下眼。
这只手虽然被水泡过,但依旧能看出来手型纤细。
只是……
林樾舟的手更为细嫩,手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而这具尸体的手上的虎口处,竟然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裴渡的瞳孔骤然收紧,悬在半空中的手也猛地收回。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就要撞破了肋骨。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耳中响起一阵嗡鸣。
不是他。
这具尸体不是林樾舟。
裴渡一直紧绷的身体和精神在这一刻全都松懈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扶着棺木才能勉强站着。
他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幸好。
从后面匆匆赶来的庄正春看到裴渡几乎站不稳的样子,一丝心疼从眼底漫了上来。
裴渡这是刚才看到了林樾舟的东西,睹物思人了吧。
他这兄弟还是沉浸在痛失挚爱的阴影中还没有走出来。
庄正春整理好被大风刮乱的白幡,又点亮了被吹灭的蜡烛,一脸沉痛地走到了裴渡身边。
他拍了拍裴渡的肩膀,低声安慰。
“节哀顺变。”
裴渡微微侧首,看了庄正春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目光又看回棺木上。
这反应落在庄正春眼里,反倒觉得是痛到极致后的麻木。
庄正春叹了口气,陪着裴渡站了一会儿,犹豫地开了口。
“林公子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办?日子、谥号、陪葬的规制,这些都得尽早定下来。”
灵堂一片安静,直到庄正春以为裴渡要再次推脱说“择日再议”时,后者却突然开了口。
裴渡低沉道:“要大办。”
庄正春一怔。
“棺木移至殡宫,设七日水陆道场,”裴渡将手放至身后,缓缓握紧,面上却无半分波澜,“讣告发遍朝野,亲王仪仗,谥号按正妃规制上请,陪葬之物照单全备,一件不少。”
庄正春张了张嘴,想说是不是太过铺张。可他又想起裴渡这几日几乎没有睡觉的样子,到底是没忍心劝,只得应下了。
他正要将这些事交代下去,转身欲走,却又想起来了什么事转过身来。
“孟怀远的罪行已经被揭露,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你这眼盲……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裴渡一开始装眼盲就是要降低孟怀远的警惕,现在他们想要的已然达成,是不是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面对世人了?
可裴渡却回答了一个“要”。
“要?”庄正春惊讶道,“你还要继续装?!”
“嗯,孟怀远虽然已经认罪伏诛,但还有一些他的余党没有抓捕干净。此时就将装盲这件事公之于众,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庄正春点点头,裴渡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了。
看着庄正春远去的身影,裴渡又将目光落到眼前的这具尸体上面。
他心中再也没有了恐惧不安。
他把尸身上的白布径直扯了下来。
这次再度对上了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裴渡的心中没有了悲伤,只剩了审视。
河底有碎石不假,但也不至于将尸体的脸划成这样。
脸和手都露在外面,为什么只有脸被划花了,而手却安然无恙?
还有尸身的胸口,那里本应该有一颗红色的小痣,然而也被划花了。
裴渡现在才发现,尸身领口处的衣料却没有半点被划破的痕迹。
外层的布料都没有痕迹,伤口又是怎么出现在内里的呢?
细细想来,这几处的伤口到不像是个意外,反而是人为的。
有了这样的推断,那些被他忽视了的东西似乎都浮现在了他的脑海当中。
第一个就是杨凭。
那日他得知林樾舟坠河溺亡的消息从孟府回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哭到伤心欲绝的杨凭。
也正是因为杨凭的这个反应,才让他对这具尸体就是林樾舟而深信不疑。
那么杨凭……
他知道这具尸体是假的吗?
若是不知道,就说明林樾舟不知道从哪找来了这具尸体,把杨凭也骗过去了。
若是知道,就说明这是林樾舟和杨凭两个人合谋。
他要去见见杨凭。
杨凭的小院子就在不远处,赤霄正站在院门口尽职尽责地守着。
看到裴渡来了,赤霄躬身行礼。
“主子,您怎么来了?”
裴渡直奔主题,开口问道:“杨凭这几日有出过府吗?”
“有,这几日出过两次,但都是买一些糕点,说是林公子生前爱吃的。除此之外就没去过别的地方了。”
“侍卫有好好跟着吗?”
“当然,“赤霄拍了拍胸脯,“王爷您交代的事情我们哪里敢松懈,杨公子是王妃的好友,我们当然尽心尽力保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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