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身子不动声色地往林樾舟那边倾了倾。
林樾舟冷哼一声,往旁边一挪,躲开了。
裴渡顿了顿,像是不在意,又朝林樾舟的方向靠了靠。
林樾舟又挪开半寸,靠着厢壁,偏过头,打定主意不再理会。
裴渡没再动,只是轻声咳了两声,车厢内无人说话,一时安静下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车厢猛地一震,像是压到了什么东西一样,晃了起来。
林樾舟本就靠边,这一颠让他整个人弹了起来,直直撞进了裴渡的怀里。
裴渡像是早等着了似的,胳膊一揽,将林樾舟稳稳抱住。
林樾舟奇怪,他和杨凭来时就叫了一个普通的车夫,也没见有如此颠簸。
而正在驾车的承影身经百战,骑过战马冲锋,也驾过运送粮草的辎重,更别说裴渡还在车中,首要的条件便是要平稳。
可偏偏承影却压到了什么,让马车颠簸起来,很难说他不是故意的。
就在林樾舟疑惑不解的时候,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忽然,一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
裴渡和承影狼狈为奸,给他作局!
他就说刚才为什么裴渡好端端地咳了两声,原来是给承影递暗号呢。
简直是奸诈至极!
狡猾至极!
裴渡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大灰狼!
林樾舟挣扎了几下,奈何裴渡稳得很,他一点地方都没挪,反倒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像乱蹦的大鲤鱼。
他坐在裴渡腿上,两人挨得很近,整个人比裴渡高出一小截。
林樾舟垂下视线,看不清裴渡的神情,但能看清后者微垂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再往下看,还能看到裴渡摆得端正的脚。
林樾舟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下。
忽然,对着裴渡干净的鞋子踩了下去。
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他一边踩,一边趁机从裴渡身上站起来,还一边指着地面大喊。
“王爷!有虫子!你看!还在那里爬呢!”
声调起伏,动作到位,跺得车厢咚咚作响。
但是已经入了冬下了雪,哪里还有虫子能在这个温度下存活。
明明没有的东西,也被他给硬生生地演成真的了。
裴渡感受着空空如也的怀抱,腿上的重量消失不见,反而都变为了施加在脚上的力道。
他疼得皱起了眉。
能感觉出来林樾舟还真是对他下了“死手”。
他是装瞎而不是真瞎,车厢里到底有没有虫子他还不知道吗。
一看就是林樾舟记了仇,故意报复他呢。
林樾舟这动静也引得承影停下马车,进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到底是什么虫子引得王妃这么大动干戈。
结果就在他撩起车帘进来的那一刻,帘子才刚掀开了一半,也就刚迈了一只脚,剩下半个身子还在外面呢,就被林樾舟趁乱踩了几脚。
承影疼得直接嗷嗷叫出声来。
尚未参与“除虫大作战”就被迫直接退出了。
反倒是裴渡,听见这声音反倒露出了些笑意。
林樾舟记仇记得还挺全面的,一个都不放过。
他感觉承影的还是更疼一些,毕竟之前承影中了暗器也没喊过这么大声。
他心中稍微平衡了一些。
最后,林樾舟气已经出了,别人的脚也已经踩爽了,他拍拍双手,还假模假式地把车厢地上的“透明虫子”往下踢了踢。
一副斗争完毕,深藏功与名的淡然模样。
他往车内一坐,再次盯着裴渡。
“王爷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裴渡硬扯出了一个笑容,摇摇头。
自家爱妃如此厉害,他哪里还敢再说什么。
“真的?”
林樾舟目光审视,语气中还带着点威胁,似乎是有些不满意。
终于,裴渡好像懂了些什么。
他自袖子中掏出一沓银票,具体是多少,他也不太清楚。
“这个算是本王的自罚,以后本王若再有不守诺言之处,还望王妃多多监督。”
刚刚还和他保持距离的林樾舟拿到银票后直接挽上了他的胳膊,声音还带着些谄媚。
“王爷这是干什么呀,妾身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王爷给了,妾身不收也不太好,显得不懂得您的好意似的。”
林樾舟看着这面值一百两的银票,估摸着得有十几张。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他哪里还能再跟裴渡生气呢。
裴渡自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让裴渡不要乱跑,结果人家不还是出去了吗。
说到底,他和裴渡也没有什么深交,顶多就算是睡了几觉,做了一些事情而已。
人家身为一个王爷,凭什么要听你的?
林樾舟将银票揣到自己怀里。
小小承诺能算得了什么,还是到手的银票比较温暖。
“王爷,路途遥远,要不然妾身给您揉揉肩吧……”
*
一行人顺利回府,补上了中午没能吃成的午饭。吃完饭后,就各自休息去了。
林樾舟中午小睡,本想睡到自然醒,结果却受到了杨凭的连环轰炸。
“小舟!别睡了!快醒醒!”
“啊……”林樾舟迷迷瞪瞪地把眼睛睁开了条缝,含含糊糊地开了口,“什么事儿啊?我睡觉呢……”
“别睡了!有人来告你的状了!”
“嗯?!”
原本他打算不理睬这件事的,可是,他竟然吃到了自己的瓜!
这高低得去看看了。
林樾舟的困意瞬间消失,“蹭”的一下坐起身来。
“在哪?速速带我去瞧瞧!”
在起身的瞬间,他眼前黑了那么一瞬,脑子也有点发晕。
但他没有在意,只当是自己起猛了。
他着急忙慌地换好衣服,跟着杨凭来到正厅,躲在屏风后面偷听时,这场告状才刚刚开始。
林樾舟从屏风的缝隙中观察着外面的样子。
这里不是王府中的大堂,只是勉强算得上一个接待客人的地方,所以气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严肃。
裴渡坐在最中间的主座上,拿了杯茶慢慢品着,神情平淡地听着下面那个人激昂的话语。
“王爷,草民乃裕州曹氏的第三十九代传人曹旭!”
曹旭跪在正堂中,身穿一件棕色的缎面皮袍,脚蹬一双厚底棉靴。
大冬天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折扇,不知是嫌弃自己穿得太多了得时不时地降降温,还是单纯用来凹造型的。
他腰间还挂着两个玉坠,手上带了好几个银戒。
整个人显得用力过猛,颇有一股土大款的气质。
偏偏他本人并不那么觉得。
只听曹旭声如洪钟,十分自豪:“草民的爷爷是京中大官,草民的父亲也在京中任职,到了草民这一代,草民不喜官场,但也饱读诗书,在裕州小有名气!”
说罢,他还抬起头来看了看裴渡的反应。
结果裴渡自然就是……没有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而已。
林樾舟在屏风后嫌弃地摇了摇头,这是在寻求别人的认同吗?
京中大官?京中任职?
到底是当的什么官、任的什么职,你可到说出来听听啊。
他怎么从未听说京中有姓曹的四品以上的官员呢?
他好像听说有一个员外郎姓曹,但人家今年才二十五六刚刚成婚,哪里有了你这么个好大儿。
还有什么“不喜官场”,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像自己是清流人家似的,这不就是科举没中落榜了吗……
只见曹旭并不气馁,声音反而愈发的大了。
“王爷,草民虽无官职,但也心系家国大事!草民有事要奏!”
“王爷,王妃私德有亏、寡廉鲜耻,还请王爷休了他以正家法!”
听到这话,裴渡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放下了茶杯,把脸朝向了曹旭。
曹旭以为裴渡感兴趣了,他更加卖力地说了起来。
“王爷您有所不知,王妃就因您看不见,胆大包天,竟然与那外男有染!就在今日上午,我们很多人都看到了!”
与外男有染?
林樾舟听到了这个词,不禁疑惑地挠了挠头。
他本人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
还今天上午?今天他……
诶?
如果是今天上午的话,就是在听雪亭吗?
那所谓的“外男”就是……
曹旭情绪激昂地开始对裴渡描绘着今天他看到的那副景象,甚至说到尽兴时,还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王爷您有所不知,王妃今日上午身穿湖蓝色衣袍,和一陌生男子在那冰上跳舞。你推我揽,你退我进,二人的姿势那叫一个亲密。”
……
林樾舟无语,您有这口才,您何必去考科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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