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云杉的心猛地一沉,他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陆绪?”
他叫了一会儿,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终于从乐高玩具身体里不知道什么位置发了出来:“……什么事?”
晏云杉提着的心瞬间落了地,巨大的安心感让他脱口而出:“没事。”
“……哦,那我……继续睡了。”
那只瘸腿小狗的前肢笨拙地动了动,好像在对晏云杉挥手说晚安。
晏云杉闭上眼睛,却还是睡不着。他没有再去吵陆绪,只是关了灯,坐在床边,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首饰盒里的那个小小的玩具。
过了许久,那个塑料玩具在盒子里自己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乐高小狗不会闭眼,但晏云杉能确定,陆绪现在睡得很沉。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晏云杉总觉得自己是一个运气很差的人。遇到一个不太好的父亲,生活得不太幸福,还养成了很差的脾气,最后连喜欢的人都得不到。
可现在,那个他想念了一整年的人,就在这个他能够轻易握在手里的乐高里,睡在他的床头,唾手可得。
就算陆绪责怪他,不肯原谅他,他也可以强行地、不讲道理地将他带在身边。
让陆绪完全地依赖他,属于他。
第二天早晨,陆绪是被晏云杉再次叫醒的。对方的精神好像不是特别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把他从首饰盒里拿出来,一言不发地揣进口袋里,就拖着步子去洗漱。
陆绪被他放在了宽大的洗漱台上,看着镜子里的晏云杉,终于来得及注意他与一年前的不同。
“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怎么了?不行吗?”晏云杉的语气很冲,显然是没睡好。
“……不是不行。”陆绪小声说,“但好像还是以前比较好看。”
晏云杉“嗤”了一声,板起脸,不再说话,动作粗暴地挤着牙膏。
陆绪只好补救:“没有说现在不好看的意思,可能是因为我习惯了你以前的样子。”
晏云杉还是没说话。他顶着一张臭脸洗漱完毕,又重新把陆绪放进口袋里,带着他到了餐厅。
陆绪再次被他放在巨大的餐桌上,面前摆着那个比他的塑料脑袋大不了多少的白瓷小碟子。
这一次,晏云杉用一把银质的小勺,往碟子里滴了几滴温热的、散发着浓郁奶香的液体。
“这是干什么?”陆绪感到一阵茫然。
“你不用吃饭吗?”晏云杉皱着眉问,“我刚让厨房温的牛奶。”
陆绪彻底愣住了。
塑料需要吃饭吗?
“……我不饿。”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实话实说。
晏云杉又有点不高兴,“那算了。”他把碟子收走,好像陆绪的不领情让他很受伤。
吃完早餐之后,陆绪被晏云杉带着去上课。
他被晏云杉光明正大地放在桌上,引来了不少同学好奇的目光。
陆绪努力地用完整的三条腿保持静止,假装自己真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摆件。
当天晚上,晏云杉甚至尝试……给陆绪洗澡。
他用一根棉签,沾着纯净水,擦拭了陆绪身上的每一个塑料块,擦完后还用吹风机的温热档给陆绪吹干,像是怕他着凉。
简直是一个人玩起了过家家,而陆绪就是那个不会说话,任由摆布的洋娃娃。
就这样过了几天,两人都没再说是怎么分开的,晏云杉似乎还在生气,陆绪却也不认为是自己地错。
直到有一个雨夜,房间里只开了昏暗的落地灯。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
晏云杉没有看书,坐在地毯上,把乐高陆绪放在膝盖上摆弄。
陆绪忽然出声,打破了这片沉寂,问他:“为什么这只脚少了一块?”
他努力地举起自己那条瘸了的右前肢,在空中晃了晃,向晏云杉展示无法愈合的伤疤。
“你还会好奇?”晏云杉的声音很低。
“你会告诉我实话吗?”陆绪敏锐地问。
晏云杉的手指碰了碰他缺了一块的右前肢,一时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深沉而苦涩的颜色。
面对一个变成乐高的陆绪,说出一些深埋心底的话,承认一些不愿面对的事,好像……没有那么难了。
“是我走的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父亲……他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回房间的时候,发现他把你送我的所有东西都扔了,这个玩具……也被他扔在了地上。”
“所以碎了。”
“我跪在地上捡了很久,但是……怎么也捡不全。等我把它重新拼回去之后,才发现缺了一块。”
“是不是很可笑?”晏云杉低下头,额头抵着自己的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陆绪没有办法去拥抱很难过的晏云杉,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很费劲地从晏云杉的膝盖上向下滑,又努力地爬到他的身侧。
塑料的身体在地毯的长毛中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像是在穿越一片泥泞的沼泽。
他终于费力地爬到晏云杉的身侧,举起自己那只完整的塑料前肢,用尽全力,轻轻地、笨拙地碰了碰晏云杉冰冷的手指。
“没关系,”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这不是你的错。”
“我以后……再送你一个完整的。”
晏云杉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他看着身旁努力想要安慰他的陆绪,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不要。”
他伸出手,重新将乐高陆绪捧回手心,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身上沾染的灰尘。
“我不要完整的。”他低声说,“我就要这一个。”
第112章 晏云杉if线·03 糟糕!变成了白月……
陆绪看着很近, 很近,很近的,晏云杉的脸。
对方那长而卷翘的睫毛, 此刻正被温热的泪水浸润, 湿漉漉地沾着细小的水珠,一颤一动间, 仿佛有雨滴落,让陆绪那颗由塑料积木构成的心也变得潮湿而酸胀。
他忽然有点想要一直当这一只乐高小狗,晏云杉怎么也不愿意放开的这一只, 长久地陪在晏云杉身边, 永远不和他分开。
他笨拙地用塑料制成的前肢轻轻踩了踩晏云杉温热的手心, 能说出的只有“不要哭”和“我也很想你”。
晏云杉一言不发,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他紧紧抿着嘴唇,盯着陆绪, 眼睛睁得很大, 好像这样眼泪就不会流出来, 让他维持住最后一点可悲的尊严。
然后他低下头, 轻轻地吻了吻玩具小狗的头顶。
就在嘴唇碰上塑料积木的那一刻, 陆绪感受到了一阵奇异的、无法抗拒的吸力。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拉扯、扭曲,最终化为一片粘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沉入一场深不见底的梦境。
当他再睁开眼时,熟悉的卧室天花板映入眼帘。
刺耳的闹钟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将他从那光怪陆离的体验中彻底唤醒。
他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属于人类的、有血有肉的身体感觉是如此沉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前些天那过于真实的经历, 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深刻到烙印在灵魂里的梦境。
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右手,那里完好无损,却仿佛还残留着缺失一块的幻觉。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清晰地告诉他。
那不是梦,确实发生过。
*
在亲吻发生之后,晏云杉又叫了一声陆绪的名字。这一次,他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颤音的坦诚,说:“我也很想你。”
但是,手心里的乐高小狗没有再说话。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再有任何动作。那双永远微笑的塑料眼睛里,再也映不出任何灵魂的光彩。
晏云杉托着它,等了很久,久到身体都僵硬,它也没有再用那小小的积木脚,哒哒哒地踩踏晏云杉的手心,仿佛在撒娇,又仿佛在安慰。
毫无疑问,它变回了那个平凡的、冰冷的玩具。
那个承载着晏云杉所爱灵魂的容器,此刻已经空了。
这短暂的奇迹,事实上只是一场命运恩赐的幻境。运气一向不好的晏云杉,终究不能永远留住陆绪。命运吝啬到连一丝虚假的希望都不愿多给,这短暂的美好梦境,或许已经是它最大的恩赐。
那么,那个身处现实世界,真正的陆绪……他知道吗?
他知道晏云杉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抱着一个残缺的玩具,是多么地想念他吗?
知道晏云杉想要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吗?
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他会像那幻境中的灵魂一样,用温柔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告诉晏云杉,“我也想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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