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已经快步走到了台前,脸色白里透青,对着台下厉色吼:“门卫呢,安保人员在哪里,怎么让这人进来的,保护好学生!”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作为老师你你……你助纣为虐!你不把谢止这小畜生开除,你也枉为人师!”那男人怒吼一声,拿着菜刀又向校长劈去。
“啊啊啊啊——”台下响起一片惊恐的呼声。
校长脸色也一下子白了,可脚却粘住似的,动也不能动。
就在那男人马上砍到校长之时,一道极为高大的身影突然冲到台前,长腿猛然一踢,狠狠踹在那男人的胸口,又反手一侧,手呈刀状用力劈向那男人的手腕。
“啪嗒!”那男人嗷了一声,手里的刀一下子掉落在地。
在这个时候,几个保安也冲了过来,连忙架着那个男人的胳膊把他往外拖,那男人两条腿在地上乱蹬,鞋底在地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们不要动我,不要动我,我要公道,你们大学是培养出声的地方吗,怎么没有一点公道——”
“成缺!”莫开也冲到了台上,脸色有点白,他慌忙检查谢成缺的身上,“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
一旁的校长也恢复了冷静,看着台下,拿起了旁边的话筒:“大家别慌!歹徒已经被制服,请大家有序回到座位,也希望大家不要对今日的事情加以传播,我相信大家都是有判断力的人,不会相信这样的谣言和诋毁,毕竟没有人会在十年前通过陷害一个人去收养一个孩子,还是一个男孩。”
校长的话铿锵有力,台下嘈杂的议论安静了片刻,又陡然热闹起来。
“有道理啊,十年前大家饭都吃不饱,谁会为了收养个孩子去害人啊!”
“就是就是,而且谢止还被养的这么好,我记得莫开之前上过新闻,说过他是纯白手起家的,之前连馒头米饭都吃不上,只能吃窝窝头和黑面杂豆饭,天天饿得头晕眼花的……”
“就是就是,根本不合理,我才不信!”
“而且谢止一看就个好的,他才不可能是那个男人嘴里的白眼狼。”
“……”
“你们不要被他们骗了,你们被他们迷惑了!”
马上就要被拖出操场的那个男人也听到了这些议论,气得眼珠子都要爆出来。
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来,嗓子撕开了一道口子似的嘶吼。
“你们以为莫开和谢成缺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两个人是一对变态!一对死变态!两个男的天天睡在一张床上!他们生不出孩子!所以才抢别人的孩子养!你们以为他们是好心?!他们是变态!是流氓!是——”
最后那半句话被保安捂在了手掌底下,闷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那个男人被拖出了操场,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飘来的风里,整个操场也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一样的安静。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台上的莫开和谢成缺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困惑,有好奇,有不可思议,也有几道幸灾乐祸的、意味深长的注视。莫开恍然不觉,他后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放在腿边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指节攥得泛白。
谢成缺站在他旁边,脸色很沉,他拉着莫开,往台下稳步地走,只对旁边的校长说了一句。
“清者自清,张校长,针对这人对我们造谣,我们会采取法律手段。”
说罢,他抬脚继续走了下去,和莫开一起落座在了原本的座位上。
周围的议论越发响了。
“我的妈呀,变态?刚刚那个男人说什么?!!!说他们是变态?!!!”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那个男人说话怎么这么恶心,怎么可能有男人喜欢男人,这这这……这根本不可能啊!”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么厉害,长得又好,要娶老婆不上很容易吗,怎么收养谢止后也不结婚不生孩子,的确很奇怪啊……”
“不对不对,我听说那个莫开莫总有孩子,亲生的!”
“是吗,那他肯定不是变态吧?应该是为了孩子所以不结婚的吧?”
“那家里没个女人也不行吧,而且有孩子怎么就不能结婚了,我三姑的邻居的弟弟的小姨子前段时间都还二婚了,就是为了孩子才……”
“无风不起浪,我看人家说的说不定是真的呢!”
“就是,那那个谢什么怎么不结婚啊,两个大男人天天在一起,的确离谱啊!”
“老天爷,真的假的,这可是流氓罪吧,不得抢抢抢…….qiangbia???”
“老天爷嘞,这个谢止不会也是变态吧,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喜欢他给他写情书,他一个都没收呢!”
“……”
谢止站在台上,耳朵极其灵敏,他脊背还拿着手里的话筒,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的雕像,一动不动。
春日下午的光线从礼堂西侧的窗户斜照进来,把舞台和第一排椅子之间的那片空间照得明暗分明。他站在光里,侧脸被一半阴影遮住,眸子垂着,让人看不清楚表情。
“小止……”莫开有些担心地看着台上的谢止。
似乎察觉到莫开的眼神,谢止撩起眼皮,眼神静静地穿过台下纷乱的人群,望向第三排的位置。
周遭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的掌声、赞叹、艳羡,尽数消散,台下的家长席里,方才那位穿墨绿色旗袍的太太,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珍珠项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神里满是惊疑,和身边的妇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教授席上,几位老教授神色复杂,有人皱紧眉头,有人低下头,不愿去看这难堪的场面。
校长站在台边,抬手想要维持秩序,嘴唇动了动。
“安静!大家安静!”
可还是挡不住有人还在嘀咕,甚至那嘀咕越来越多。
“真的假的……我刚刚没听错吧。”
“两个男人……也能……”
“难怪谢止姓谢,不姓莫。”
“刚才那个男人看起来语气倒也不像是假的。”
“靠,那也太恶心了!”
“……”
细碎的话语钻进耳朵,莫开只觉得心口发闷。
谢止稳稳地站在台上,台下那些细碎的话语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他没有动,只是慢慢把话筒举起来,贴到唇边。
突然开了口。
“我七岁那年,冬天,因为把舅舅的衣服没有洗干净,我舅舅用铁棍打了我一下午,直到我皮开肉绽,腿也断了,他才收手。”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不大,但清晰得像一把刀切进了嘈杂的人群,周围的议论声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了,整个操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把断了腿的我关了起来,饿了我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实在饿得受不了,翻墙跑出去,被我舅舅抓回来,用皮带抽了一顿,后背上全是血,他让我继续洗衣服,我只能照做,可他还是不满意,见我洗的慢,又一脚把我踹进了洗衣盆,是后来……后来莫开叔叔和谢成缺叔叔把我救了,从那天起,我才吃上了第一顿饱饭。”
谢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砸在台下那些刚刚还在议论纷纷的人心上。
“我身上穿的第一件新衣服是莫开叔叔带我去供销社买的,蓝色的棉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颜色。我吃的第一顿肉也是莫叔叔和谢叔叔带我去的,红烧肉,还有香喷喷的饺,在国营饭店,我那天吃了很多,因为担心吃了这顿没有下顿,吃完了还要被送回去,所以我吃到快要吐!可是他们没有骂我,只是拍着我的背说慢慢吃,以后每天都有。”
台下彻底安静了。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闭上了嘴,那些眼神闪躲的教授也抬起头来看向台上。那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太太攥着手包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一种不太自然的僵硬。
“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们,怎么给他们造谣……”谢止的目光从台下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第三排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身影上,“我只知道,没有他们,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他们养了我九年,教我读书,教我做人,给我一个家。我姓谢,是因为他们愿意让我姓谢。我拿这个奖,是因为他们送我去上学。”
他顿了一下,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拿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我很幸运,能做他们的孩子。”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比之前所有的句子都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台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完,把话筒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搁,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下了台。
他走过舞台侧面的木栏杆,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保安,走过那些神色复杂的教授,一直走到第三排的位置前面,在莫开面前站定。莫开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里那层潮润的水光在春天的阳光下亮了一下,他很快低下头去,用食指蹭了一下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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