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夸我。”莫开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
“我哪里夸你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谢成缺一点不觉得条在夸夸,甚至觉得他说的太平淡了。
而且他老婆在他心里就是最棒的!
“小止那个奖,听说是压轴。”
莫开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他家瓜瓜和小止都有出息!
他还记得,谢止把获奖的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当场就激动地把手里那杯茶放下了,拉着谢止问了好几遍“真的假的”,问得谢止嘴角都抬起来了,今天早上出门之前他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又让瓜瓜也换了衣服,可惜瓜瓜中午回家说下午学校突然要模拟考,他没法参加小止的颁奖了。
瓜瓜老不开心了,嘴巴油瓶似的,吊得老高,他很少能看到这么乖的瓜瓜这么任性的时刻,可把他笑得不行。
大会两点半正式开始。校长先上台讲了半个多小时,从学校的历史讲到这一年的教学成果,又讲到国家对青年人才的重视,语调抑扬顿挫,引经据典,台下时不时响起一阵掌声。然后主持人开始宣读近一年来北城大学学子获得的各种大奖的名单,先是什么文学奖,然后是数学奖…….一个接一个的学生上台享受荣光,台下掌声此起彼伏。
莫开也不禁感慨,北城大学的学生真的很优秀。
到了后半段,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刻意的郑重:“下面颁发的是本年度国际建筑协会新锐奖,该奖项去年全亚洲仅有两个名额,我校建筑系大二学生谢止同学获此殊荣——”
礼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比之前都要热烈的掌声,中间还夹着几声口哨和惊叹。莫开看到前排那几个教授纷纷回过头来朝谢止的方向看,坐在中间的院长也转过来跟旁边的副校长说了句什么,副校长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很足。
谢止从第三排的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礼堂的目光几乎同时聚到了他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那件黑色的薄夹克,头发短而整齐,站直了之后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他迈步往台上走的时候步子很稳,不疾不徐,肩线平直,腰窄腿长,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锋芒藏在鞘里,但走近了就能感觉到那种冷冽的锐气。
台下的学生席里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谢止?我的天,之前只听说过名字,没想到长这样……”
“他好高啊,有一米八吧?脸也好看,比电影里那些男演员还帅!”
“他那个奖好厉害啊,国际级别的,听说多少教授都拿不到,没想到居然能让咱们学校一个本科生拿到,真离谱!!!夸张!!!!”
“何止,前几天我还看到有外国人来呢,带着摄像机和话筒,专门采访谢止的!”
“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好像还有电视台的人来,我估计过两天就得在电视上放了!”
“靠,牛啊——”
“话说你们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我听说他爸是瓜瓜食品公司的老板。”
“瓜瓜食品?那个卖焦糖瓜子儿和罐头的?啊啊啊他们家的东西可好吃了,我从小学就很爱吃了!”
“不是,瓜瓜食品的老板不是姓莫吗,莫开,咱们北城商界有名的人物,怎么他姓谢啊?”
“哎呀你这都不知道,他是莫开和谢成缺收养的,养子。莫开和谢成缺你懂吧,就是开程集团那两位,一个管食品一个管建筑,都是北城数得上的人物。”
“收养的?那他也太争气了吧,养子都能培养成这样。”
“人家自己也有本事,从小就是神童,跳了好几级呢。”
“……”
学生席里议论得热闹,家长席那边也不安静。莫开余光看到右边隔了几个座位的一个中年女人一直在打量谢止,那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烫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太太。她侧过头去跟旁边另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灰西装女人也朝台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嘴型像是在说“不错”。
莫开听到右边传来几句被刻意压低了、但还是飘过来的对话。
“这孩子长得真好,气质也好,一看就是有家教底子的。”
“我听说是开成集团谢总的儿子,谢总那个人你知道的,北城城建这一块他说了算,家里底子厚得很。”
“莫开那边也不差啊,瓜瓜食品现在都卖到全国去了,听说今年又开了两个省的分销点。”
“这孩子前途无量啊,才十七就拿了国际奖,以后还得了。”
“我家那个丫头今年也十七,长得也不差,要是——”
后面的话被一阵掌声淹没了,但莫开不用听完也大概猜到了意思。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谢成缺一眼,谢成缺也正好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谢成缺嘴角弯了一下,莫开也弯了一下。
谢止走到了台口,站在话筒前面,微微仰了仰下颌,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台下。礼堂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高而锋利的眉骨,微微内陷的眼窝,长而密的睫毛在淡漠的眸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语调不紧不慢:“谢谢大家,谢谢我的导师高教授,谢谢我的家长,也谢谢学校给我这个机会。这个奖对我来说是一个鼓励,也是一份责任……”
台下安静地听着,偶尔有学生举起相机拍一张照片,闪光灯在礼堂里亮一下又暗下去。莫开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那个瘦削挺拔的身影,心里涌上来一股热热的、胀胀的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欣慰,可能都有,也可能更多。
他突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冬天,谢止被他从那个院子里带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全是伤疤,血淋淋的肉虬结,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像奄奄一息的流浪小狗,那时候谢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怎么说,日日沉默,晚上睡觉还会做噩梦,好几次让谢聪发现不睡觉地缩在角落。
九年过去了,那个睡都睡不安稳的小男孩长成了现在台上这个挺拔冷峻的青年,拿了国际大奖,站在万人瞩目的地方,用那种沉稳而自信的语气说着“谢谢”。
莫开突然有点眼眶发热,他低下头去,用食指蹭了蹭鼻梁,把那点潮气压了回去。
谢成缺在旁边把他的手拉过来,在座位底下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温热,什么都没说。
谢止还在台上说着获奖感言,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礼堂后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莫开一开始没有在意,以为是哪个学生迟到往里挤,但他很快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吼声,那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从嗓子深处撕出来的。
“谢止!你个白眼狼!”
莫开猛地回头。
一个瘦削的男人从后门冲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褂子,头发乱得像一团杂草,胡子拉碴,脸上的皱纹又深又黑,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瞪得溜圆,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右手攥着一把菜刀,刀身窄长,刃口在礼堂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青白色,左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步子踉踉跄跄,撞开好几个学生,朝舞台方向冲了过来。
礼堂里一下子炸了。前排的学生尖叫着往两边躲,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片刺耳的响声。台上的谢止停住了说话,偏过头来看向那个冲过来的人影,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动,只是下意识地把话筒往旁边推了推。
“谢止!你个畜生!白眼狼!!!你个小畜生——,老子养你那么多年,你转头就跟了别人!你嫌老子穷!嫌老子没本事!你转头就找了个有钱的爹!你把你亲舅舅送进去!你不得好死——”
那个男人一边骂一边往台上冲,菜刀在空中劈了一下,砍在舞台侧面的木栏杆上,咔嚓一声,木屑飞溅。几个坐在前排的教授吓得往后直退,有一个女老师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校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手指着那个男人冲旁边的保安喊:“拦住他!快拦住他!”
两个保安从侧门冲过来,一个从后面抱住了那个男人的腰,一个去夺他手里的菜刀。那男人拼命挣扎,胳膊肘往后捣了一下,撞在保安的脸上,保安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菜刀被另一个保安攥住了手腕,扭了两下夺了下来,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刀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弹了一下。
那个男人已经被压住了半边身子,嘴却没有停。他半边脸贴在舞台侧面的地板上,嘴角磕出了血,眼睛还是死死瞪着台上的谢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又尖利:“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他谢止是老子养大的!老子是他舅舅!亲舅舅!他爹妈死了,是老子把他从三岁拉扯到八岁!要不是莫开和谢成缺——要不是那两个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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