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离去了,阴冷之气被风吹散,片刻后,周洐背后突然出现一只黑手抓向他的心口,却在碰到衣衫的那一刻陡然生起一阵火焰,黑手被烫得后缩,周洐转过身,冷冷的看着又出现的沈兰君。
沈兰君握着自己被烫伤的手,暗自咬了咬牙,终是失了兴趣,“罢了,我再去寻一个好郎君就是。”
她究竟有没有离开,周洐并不关注,沈兰君忌惮木像,并不靠近,而他的木像就摆在家中,再怎么纠缠沈兰君都不会出现在那里。
依次在香坛中摆好五根香,香不知为何却燃得极快,几乎是短短几个呼吸,就烧尽了,周洐皱眉,又摆上五根。
烟在飘散的那一刻就不知所踪了,连空气中都没有弥散,仿佛有什么东西不知餍足一般,五根香又在眨眼间燃尽。
周洐面色微微一变,还没等做什么,就看到一旁收拢香的箱子内,全部的长香无火而燃。
屋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压迫过来,树木如同遭遇狂风骤雨一般,疯狂摇晃,天地间却根本没有风。蚀骨的冷意瞬间冻结了所有温度,直觉叫嚣着危险,身体却已经僵硬。
黑暗一步步侵蚀门前的那条路,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打开,转瞬间院子里由明亮转为灰暗,极其深浓的灰暗,在这暗中,只剩下各种物体深浅不一的影子。
门外站着一个高挑的人影,人影轻轻抬了抬手,周洐便不受控制的走过去。
距离渐近,人影的面目逐渐清晰在周洐眼中,极为熟悉却又极为陌生,下颌微扬,神情中带着不可否决的傲慢。
“唤我何事?”
周洐:“……”他什么都还没做,刚把香点上而已。
他道:“想见你。”
说完,就看到林晚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似乎是嘴角想要上扬,眉宇却皱得更深。
这样怪异的表情持续了片刻,还未成形的笑意转变成了嘲讽,“那不过是因为你的幻想而诞生的,既然想见,就许你在梦中见。不过,你又要拿什么来换呢。”
语罢,嘲讽的语气已尽数转变成冰冷,说是交换,可那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周洐,里面尽是威胁与贪婪之意。
周洐却从中只感觉到了矛盾,林晚既想要让他交换,却又仿佛他如果答应交换,就只会惹怒他。
忽略了后半句话,察觉到身体已经没有被控制,周洐便上前,张开双臂虚虚地环抱住他,而后偏头,在他之前在自己脸上触碰亲吻过的相同的位置,轻轻落下一吻,一触即分,道:“有什么不一样呢。”
林晚原本还冷漠的表情彻底僵住,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做,呆愣住没有第一时间回神。
周洐后退,这一下算是对林晚之前突然行为的回报,他心情很好,顿了顿道:“想要让你是现在的你的有许多人,想要让你是林晚的,却只有我一个。但我的认知不过也是片面的,你不必方方面面都依从我,我更希望存在的是完整的你,而不是因为我必须要分割开另一部分的你。这个世界已经记住你,当你拥有自己的意识和想法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你自己,你就是林晚。”
四周狂乱摆动的树木逐渐平息,在死一般的宁静中,只有周洐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动出来,微弱而沉稳,却是这片世界里唯一真实存在的。
林晚总是带着烦躁的表情缓慢平静下来,深深的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想要缓解我的痛苦?”
他闭上眼睛,轻声道:“这个可不够。”
下一刻,周洐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唇舌间传来仿若勾缠到灵魂的触感,混沌中欢愉如羽毛一般拂过,如隔靴搔痒,如扬汤止沸,只余下浅尝即止的空虚。
如同幻梦一般,迅速却又无比漫长,不知何时,当周洐略有意识后,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脑袋像要炸开似的疼痛,提不起一点精神和力气,恍惚睁眼数分钟后,又陷入昏沉中。
半梦半醒间,周洐仿佛灵魂出窍一般,梦到远处的山野间,林晚站在山坡上,弯下身体轻轻抚摸墓碑上的名字。
意识混乱间,他似乎又来到了另一个地方,黑暗的走廊,寂静的环境,他朝唯一散发着光亮的地方走过去,发现哪里是一处天井,与林渊的山墓里一样的天井。
他看着天井外阴沉的天空,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厉声呵斥。
“是哪里的声音!好吵!”
那道声音很是稚气,却是发号施令的语气。
“快去找!”
无数的脚步声来回行走,好像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人在有条不紊的寻找着什么,却始终没有来到天井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生气又疑惑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声音是你发出来的?是怎么回事?”
周洐回头看,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黑暗深处,他道:“这是我的心跳声。”
“心跳声?”人影逐渐走近,年龄尚幼,却已经与林晚有七分相像。
周洐有些惊讶,目光随着模样小小的林晚移动。
小林晚同样也用惊讶的目光看向他,“你是会被人记住的、存在的人吗?”
这种形容太过怪异,周洐理解了片刻,看到他站在远处就不再向前,反而问道:“为什么不走过来?”
小林晚摇了摇头,“我不能见月亮。因为我还不存在。”
周洐道:“那要怎么样才能存在?”
小林晚道:“我现在还不能存在,我要帮助我自己。不过他说,会有一个人记住我,确信我的存在。”
“风会记住,月亮会记住,微尘也会记住,这一切都可以让我存在,但只有被另一个人记住,我才会想要成为我。”
沉默片刻,周洐道:“你已经存在了,可以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不信的话,现在想一个,看可不可以实现吧。”
或许在其他地方他做不到,但这里是梦。
他这样想着,却见小林晚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梦?”小林晚摇头道:“这不是梦,你应该是不小心来到了这里。在这里,需要最坚定的信念,幻想才可以成真。
“或许对你而言这是梦,在你的梦里,我能够感知到你的心。”
小林晚看着他,微微一笑,“你的信念很纯粹,很强大。如果你愿意帮我,我想……看一看月亮。”
周洐点头,如果不是梦,他更愿意尽力一试。只是并非那么轻易,他闭上眼睛,用上了全部的精力,甚至感觉到疼痛浑噩的状态又出现,他即将要陷入身体的桎梏之中。
“我看到了。”
一道清澈的声音如同凉风破开迷障,周洐睁开眼睛,鬓角的汗被夜风吹拂。眼前阁楼的窗台上,坐着一个少年。少年坐在月光下,静静的感受月色的照拂,长长的影子落在他身后的木地板上。
这次,周洐听到了一声声宛若擂鼓响在耳侧的心跳,他想,这声音是真的很大。
月光穿透他,但林晚的目光准确无误的落在他身上。
“其他人看待我,都与你不同。他们希望我强大、慷慨。”林晚闭上眼睛,静静的聆听感知,片刻后,他轻声说:“只有你,希望我自由。”
“我看不见你是什么样子。但我很期待我们的再见。”
林晚嘴角带着一点笑,他能感受到那一个人离开了,在阁楼外,有其他人正在靠近。
但月色让他对黑暗不再排斥,存在的感觉让他对痛苦不再抗拒。
心跳会驱散一切来自于恐惧的尖嚎,无论是来自他人的,还是自身的。
人只会在拥有自我的时候,才会感知到痛苦。但自我,却是抵御一切痛苦的最强大力量。
周洐回到自己的身体之中,昏蒙与不适重新包裹他的意识,他做了许多个梦,梦中的内容阴暗而诡异,甚至还梦到了自己初学赶尸时,上坟山遇到的满山纸人,也曾梦到许多次,自己的屋外站着一个人,不敢靠近却担忧急切,低声说着什么。
周洐下意识就知道他在唤一个名字,“林晚!林晚!”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他烦躁的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消失了。
一个梦接着一个,到后来已经全然不记得都梦到了什么,只是精神无比疲累。
一碗温水送到嘴边,混着符灰的味道,自然而然的流入体内。
周洐终于清醒了一些,看到眼前的人竟然是周志丰。
周志丰面色严肃:“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损了这么多阳气?”
周洐用手抵着咳了一声:“不小心而已。”
“那你以后当心点。”周志丰不疑有他,见他难得这样生病,叮嘱道:“也是凑巧,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来看看你。师父我已经老了,做我们这一行的,六亲缘浅,必有一缺,成不成家的只看天意,你自己一个人更该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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