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林晚皱起眉,嘴角的弧度也下落了,“你可能见到的会是我,但我的靠近,只会伤害到你。而我更多时候,是没有理智的。”
他不想说你不要再来点香供奉试图唤醒我,但他现在的阴气确实已经重到只是靠近就会损伤周洐,两厢纠结之下,他的身形缓缓变淡,逃避去做出决定,“在香燃尽之前,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事。”
周洐踏上祭台,走到林晚消失的地方,不远处,林晚的尸体静静地躺着。
看着林晚的尸体,他认真地询问道:“我可以带走你的身体吗?”
四周一片安静,周洐偏头,看到林晚站在祭台的边缘,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半晌后,林晚点了点头,“可以。”
这要求实在是太奇怪了,林晚忍不住道:“你要做什么?”
得到应许,周洐就走到林晚的尸体旁边,抬起头,对着站在远处的林晚道:“这里风水不好,我想带去其他地方,入葬。”
事死如事生,既然可以带走,他就不想让林晚的身体在这里腐烂化骨。
林晚愣了一下,沉默了。他现在已经不会被自己的身体困缚住,虽然仍有联系,但最多是身体在哪里,他就可以去哪里。但同样的,木像在哪里,他也可以去哪里。所以前者也是无关紧要的。
所以所有人都忽视了他的身体,反正最后会腐烂化尘,反正谁都无法进来这里。
林晚没有说话的时候,周洐就半跪着整理林晚的尸体,他不想用红线去操控,就只是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一种液体,缓慢地涂抹在尸体的皮肤上,防止腐烂。
这种液体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林晚以前不让涂,但现在他尸体腐烂的尸臭味已经比这种味道难闻许多,所以林晚默认了。
林晚看着他很有耐心的动作,用一种求证的的语气道:“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你会……一直想见我吗?”
周洐抬起头,回答以同样笃定的语气:“会的。”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低声道:“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的存在。”
“知道我是我,知道我的八字,和我共同生活过。木像造成的幻境里,我看到你的幻想,于是就可以变成那样。我可以和你交谈,坐在树梢看月亮,就不想要再回到黑暗里,沉默地聆听他人的祈求。”
“我欺骗你,隐瞒你,只是不想你忘记我,不想在你的幻想中,我是另一个模样。”如果没有忘记,他或许会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有一瞬间能回想起记忆中的月色,和伴他行过一路山水的人。
如果忘记了,或者幻想被代替,那他就只是那个被供奉的像灵。
从小,他每天都在做梦,梦到的是另一个人的记忆,被教养拥有共同的学识和知识,只是为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那个人死后,用他的身份活着。
所以在那之前,他没有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名字,甚至生活在最黑暗的地方,不能见天日,不能被世上的一切东西发现。
林渊被一些信奉依赖他的人奉为神,可神沉睡的太久了,他只活二十年,剩下的二百八十年,世间人事物早已变迁。
神已经成了一个象征,而不再拥有掌控权。
人们开始研究神的形成,试图替代他。
于是林晚死了,他代替他原本要替代的人死了。
“林渊还活着,他要去完成原本要交给我做的事。我和他的约定已经结束了,不管是生是死,我都已经代替了,此后也不会再有关联。这个世界上,和我唯一有关联的人,只有你。”
“你给了我一种选择的自由。而在你的想象中,那样的我……我并不讨厌。”
少年嘴角噙着笑,似乎有些好奇,还有点紧张,一双暗沉的眼睛不知怎么竟然泛起一点亮光,终于不再迟疑,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碰了碰他的脸颊。
周洐一愣,抬起手想要抓住他,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一切都消失了。
所有幻觉尽数消散,平整的地面变成堆积着各种砸下的凌乱石块,祭台上只有一点暗色的光,是头顶上不知道从哪里透过来的。周洐在原地怔了很久,抱起林晚的尸体,走下祭台,走到坑洞边缘,发现了一处隐藏起来的阶梯,而通过阶梯向上走,一座石门半开着,石门后是一条短窄的走道,再向外,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地。
月色静静地照在山谷里,繁茂的草木间,一点点莹绿的光辉飞舞。
周洐将林晚的尸体背在背上,沿着崖壁上被藤蔓掩住的石阶向下走。
夜晚还有很长的时间,他寻找到一处地方,和林晚的尸体躺在一起睡过此夜,天亮之前上山,告诉几位道长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准备离开了。
那几位道长也只准备多留几日,并不觉得他现在离开有什么不对,只是互相约定好之后如有什么发现,可以写信告知。
周洐之前长期居住在几百里外的一个村子里,就将那个地址告知,收拾好东西,下山背着林晚的尸体离开。
挑选风水地的时候,他数次用龟卜占算这个地方是否合林晚的心意,最后,却在距离他长久居住的地方不远处的一座山上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不看位置,这里确实也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依山傍水,山前一片开阔。
用了几天时间,找到一处最适合的穴位,入土前,他把林晚的头发剪下来一缕,和自己的合在一起,装进瓷瓶,佩戴在身上。
林晚的魂灵已经和躯壳没有什么关系,可他愿意做尽世间一切缘分相连之说,以求相伴得更久一些。
不多求,此世长久就好。
第71章 伤害
人死后若因恨成厉鬼, 所恨之人死尽后,就只剩下执念了。可让执念消解,却并非像报仇雪恨一般轻易。
普通魂灵消解执念后, 超度即可,可是厉鬼,尤其是历经百年、取走无数性命的厉鬼,执念消解后只会魂飞魄散。
沈兰君要的, 是用换命之局, 重现当时的情境, 让自己摆脱执念。
寻常的换命之局是要等天时地利,说不定等上数十年都不一定会等到。可周洐有一个想法,卜卦问针询问林晚是否可以这样做,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同沈兰君商议。
他想尝试,在换命之局中同时摆放木像祭祀,是否更能谩天昧地。
沈兰君是不愿的,她极其忌惮那个木像所带给她的危险感知,可等一个合适的时日又有太多未定之数。犹疑不定时,周洐问道:“从前百年,你为何只是呆守荒宅, 等候路过有合适之人再抢去成亲?”
见她有些茫然, 周洐又道:“遇到我们后, 你便离开那里, 可以去到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再也没有被困囿。”
沈兰君似有所懂, 脸上却勾起一道娇娆的笑:“难道不是因为周郎乃是我的命定之人吗?”
周洐冷淡的看着她。
沈兰君哼笑一声,“你是说, 我现在已经不再困囿执念之中了?是因为那个木像?”
周洐道:“最初是,破开迷障只需要一念之间,之后便尽是你所想。”这也是之前周洐有所疑惑的地方。一个百年厉鬼被困荒宅,为何遇到他们后便可以离开?
沈兰君眯起眼睛,最开始,她确实是隐约察觉到跟在那一人一鬼附近,便会格外清醒些,所以想一探究竟,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她看了眼木像,到底还是抵挡不住排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虽没有读过多少书,却也不愿意贸然让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邪物掌控自己的生死。
“有其他方法吗?”
“有。你已经在做了。”
沈兰君愕然:“什么?”
周洐道:“他人若以为你是恶鬼,你就会逐渐成为恶鬼。一路上,你也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做吧,难道就没有察觉变化吗?”
沈兰君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都做了什么?莫非……周郎一直有在关注我?”
周洐从手腕上扯出一根红线,正是之前一扯动就能只是沈兰君剧痛的那根,“红线的颜色深一分,就是你的孽多一分。而这些时日并无变化。”不然周洐也不会让一个百年厉鬼一直跟随在他们附近。
沈兰君见那根红线就面上阴冷,不过她确实比之前清醒很多,若是以前,早扑上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现在知道他没有下手,就不会轻易与她交恶,冷哼一声,“人鬼殊途,你这是在怂恿我为祸人间吗?”
周洐不置可否,“总有些人带来的伤害,比鬼更大。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兰君神色晦暗不明,半晌后,身形却慢慢转淡,语气幽幽:“哼,我才没什么兴趣。我不过就是想找个人陪我而已。匆匆百年啊,真熬过了,才知道有多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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