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汉子叫张大胆,人如其名,深更半夜都敢走乱葬岗的那种大胆,他刚才刚从林子里走出来,总觉得自己身上落了毛虫,哪里都跟有什么东西在挠一样,难受得很,现在被人一说是身上有东西,还真觉得这痒好像是有手指在挠一样。
鉴于他刚才做的事,张大胆心里有点发毛,看着叫住他的这人,直接问道:“你咋知道我身上有小孩?”
“看到的,”周洐一直看着他身上,眼睛都没有移动,“你刚才从哪里来的?”
张大胆不想搭理他,“跟你没关系!”
周洐道:“他们跟着你回家,会闹得你家宅不安,六畜横死,人也会被拖死。”
张大胆本来都绕到一边过了,忽然停下脚步,皱着眉看他。
“你会看事?”
现在的人大多都信这个,要说自己会看,可信度会好很多,周洐直接就承认了,“会一点。”
张大胆挠了挠头,小心翼翼掀开自己怀里的包袱,里面竟然是个睡得香甜的婴儿。
“我媳妇不好生孩子,我们又想要个,一问别人都要不少钱,只能从婴儿塔里捡了,我就带了这一个活的,可没带别的!”
婴儿塔,也存在于村落之间,是指如果生下女婴,不想要养育的人家就会扔进婴儿塔里,说是任其自生自灭,可婴儿只能被活生生饿死冻死。
周洐听闻过这个习俗,却也无能为力,他道:“你身上的是死婴的灵魂,估计是看你带走了她,也想跟你走。”
张大胆一听这个,倒不害怕了,叹了声气道:“你们要活着我也带你们走,这不是已经去了吗,就别跟着我了。”
他犹豫的看了眼周洐,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事,是真的不?”
周洐虽不是个喜好多管闲事的人,随手救人一命还是会的,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去捡些柴火。
张大胆一手抱着小婴儿,随意的捡了一两根,怕动静大了吵醒她。
周洐也没捡多少,天快亮了,这些足够用了。
婴儿哇哇的哭起来,声音有气无力的,张大胆从怀里掏出羊奶壶慢慢喂奶,见婴儿被哄住了,小口小口喝着,抬起头,松了口气问周洐:“这么晚了,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赶路的。”周洐没有多说,张大胆已经自来熟的叫起来。
“恩公,多说几句吧,你走的这条路还有十来里地才能看到人,不如也天亮了一起走。叫你那兄弟也一齐坐下。”
周洐手上搭着柴火,“那是尸体。”
张大胆这名字不是白叫的,听到尸体这两个字,也只是愣了一下,“咋还能带个尸体出来嘞,是赶尸的嘛。”
周洐瞥了他一眼,道了声是,放好火绒,用火柴点燃,呲的一声,烟雾和火光同时升起。
他们现在离湘西地界的距离不算远了,对于湘西的传闻,这里也有所耳闻。
张大胆哦了一声,有些好奇的往尸体上瞅了一眼,咦了一声,“咋不是青面獠牙的嘞。”
周洐收起火柴,淡声道:“祸从口出,言多必失。”
张大胆忙连声道:“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周洐扑了扑手掌上的灰,“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这一堆火能烧到那个时候,等天亮后,你把你的衣服全部脱下来埋到河岸边,此后半年,不能从埋衣服的那条路走。不然她们还会跟着你回家。”
张大胆脸上一臊,呐呐道:“脱、脱光了?”
周洐道:“全脱了。记住,不能睡觉,回家把这张符纸给你的家人后再睡,要是出现什么状况,就烧了兑水喝下。再找几个阳气足的人用黄纸从头擦到脚,拿去埋衣服的地方烧掉。”
张大胆一一记下,他是啥都不怕,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媳妇身体不好,要是被这些鬼婴们冲撞到,岂不是哭都没地儿哭去。等他回去了,再找隔壁村里的神婆问问这法子管不管用,这人有没有骗他。
不过湘西出来的人,还是有点可信的。
周洐指点了他,就准备离开了,刚一抬脚,就看到张大胆利索的把上衣脱了,忙出声阻止:“是等过桥的时候再脱。”
张大胆哎了一声,又麻利的把衣服穿上。
周洐本是想去婴儿塔那里看一看,就快白天了,到时候去买点佛经烧一烧,超度怨魂,可去到那里之后,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婴儿塔是个土墙垒起来的三层建筑,圆矮,塔前散落着香灰,显然是经常有人超度。
这一片的村落是有许多,但也不至于出现那么多小孩子的怨魂。婴儿的灵魂还未稳固就失去生命,不算阳寿,所以一般很快都会再入轮回。
周洐往附近走了走,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而他已经引起了附近村民们的注意,纷纷看着他,看来只能等到晚上,周洐就回去了。
入睡前,他照常和林晚说道,“早安,小晚。”
照常没有听到回答,周洐安然入睡。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熟睡后,身边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好梦。”林晚挥了挥手,让他做了个这里曾经发生的一些事的梦。
他既然想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那这应该算是好梦。
林晚心想着,也试着闭上眼睛,却潜进了他的梦里。
林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对这个梦并不好奇,而是潜在梦里,去寻找周洐自己的潜意识生成的东西。
比如几只狗。
现实中,狗见了林晚只会有两种反应,要么狂吠撕咬,要么害怕发抖。
但这几只狗却不怕他,林晚觉得有意思,跟着这几只狗玩了半天,尽兴了,去找周洐看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哪些事情,刚走过去,却看到河岸边,周洐正在和一个女人面对面站。
林晚看着他同那人谈笑的侧脸,抿着唇,脸颊慢慢鼓起。
轻浮。
第59章 服从
梦里有什么可聊的。
林晚让这一切都消散, 飘到周洐面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恐吓的语气说道。
“梦里聊天, 是会被梦到的鬼缠上的。”
周洐转头看他,笑了笑,解释道:“刚才她站在河边哼唱的歌,我好像听你唱起过。”
林晚愣住, 过了一会, 小声道:“不过就是首民歌, 没什么稀奇的。”
周洐道:“可在我这里是特别的,一听到就想起了你。”
说完之后,他就看着林晚, 只见林晚呆怔了半晌,然后嗖的一下在他面前消失了。
睡梦中人的意识是昏昏沉沉的,梦境就此戛然而止,本该一觉到醒,周洐又在梦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唱歌,只一两句,像是错觉。
醒来后,周洐给尸体换了身衣服, 四周静悄悄的, 夏日空气闷热, 但周围却有种阴寒的冷。
出发前, 他问道:“小晚, 要和我一起去吗?”没有得到回答, 但身边冷意加重。
天色还早,周洐拿上一些黄纸, 到河边点燃,四分五裂的黄纸灰烬飘向河面,河面下朦胧的晃动几根细小的手臂,像是水草要挣扎出水面抓住那些灰烬,但只撩动了些微的波澜。
不远处的河滩上有人在洗衣,木锤砰砰的捶打声十分沉重。
一沓纸还没烧完,从桥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着灰布长衫,是个僧人。
捶打洗衣的女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扬声喊道:“释尘师父,您来了啊。”
僧人朝那边走了几步,手掌合在一起,珠子在手臂间晃动。
“施主,数日不见,村中似乎清朗许多。”
女人道:“释尘师父是从婴塔那边过来的吗?那里已经荒废许久。”
僧人低眉垂目,手捻佛珠,面带欣慰:“阿弥陀佛,看来此地的人都已经想通,没有再做出弃养之事。”
女人答道:“是啊。”
僧人向村中走去。庙离这里几十里远,但庙中僧人却是专门下山来到这里。弃养多生冤魂,常常劝人向善却不得其行,而做了恶事,应在身上就会生恶疾,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念经替村民们驱邪除秽。
黄纸烧完,周洐把盆中的灰烬倾倒进河里,看着河中的阴影抓住灰烬,在离开之前,他听到女人自语道:“汛期要到了。”
木锤一下一下打在浸透冰水的布衫上,像是一个人被痛打时的闷哼。
周洐走在僧人后面,还没有靠近村落,就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
阻力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却停了下来。
“怎么了?”
林晚的声音蒙上了一层阴翳,却仍然透出一丝曾经的清冽,“你要干什么?”
周洐道:“去村子里。汛期一旦发水,这里的人都会被水中的冤魂拖住脚步,有因果在身,他们无法挣脱。他们弃养、残害婴童,婴灵是投不了胎的,除了超度,就是找替身。可这些婴灵都被人困在了水中,无法超度,只能找替身。显然是有人故意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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