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在树叶间娑娑飘动,飒飒作响。
在山野乡村间,红极为少见,多是用在新婚嫁娶之类的喜事上,如今却悬挂在枝叶间,在黑夜中平添一丝诡异的气氛。
只有几棵桑树上绑了红线与红布,似乎还未完工,一棵树上的红线长长的垂在地上。
周洐走过去, 看到红线的头延伸到其中一座坟前, 被碎土掩盖。他走过去弯下腰, 手刚接触到红线, 就看到土地松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把红线拈在指尖, 轻轻拉起,竟然拉出了一只虫子。
这种虫子, 喜阴食腐,经常在尸体附近出现。
他把红线放在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臭味。
很难形容的味道,像是发酵了许久的酸臭,又带着一丝油腻的腥味。
红线是被浸泡过的。
周洐把红线放到地上,虫子又拽着往土里去,似乎是在搬运它自以为的食物,但却徒劳无功,始终无法潜进土里。
只是这一会时间,那味道就沾上了他的手指,很淡,却像是怎么都消散不了。
这里现在只有几棵桑树缠了红线,如果全部的桑树都缠上,那味道肯定无法叫人忽视。仅凭这些已经足以认定,这里是一个邪阵。
像林氏公馆内棺材上的红线一样,起的是围困作用。
周洐从桑树林里走出,花费了比进去时更久的时间,桑树林很大,生长数年后又很高,若是误入其中,很容易迷路。
他朝村里走,房屋从散乱趋向密集,最高处,是新建起的祠堂。
祠堂前站着三四十个人,灯火从祠堂里照出来,映出他们有些佝偻的身影。
每个人都面带憧憬和期盼的看向祠堂内,尤其是穿着白孝服的人。他们失去过孩子,经历过那场可怕的事情,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里。
见道长施完法,王武媳妇腿一软,跪了下去,“道长,道长,我的孩子,还能回来吗?”
老道士用浮尘托起她,“供满七七四十九天,就可以入土为安了。到时若要求子,就取下红布条绑在手上,不出三月,必然得偿所愿。”
王武媳妇懵懵懂懂的被一股力道拖着站起,明明道长都没有触碰到她,心中不由得更加信服。旁边人见了,也连连惊叹。
老道士环视众人,面上露出胸有成竹之色。
“这段时间,我会留在这里,只待验证效果。”
众人出声感谢。
老道士颔首道:“说出你们的愿望吧,神灵会听到的。”
众人齐齐低头,背佝偻的更深,每个人的嘴里都念叨着什么,因为话语太过相像,逐渐变成了统一的言语,在空气中震荡出声。
“……祛除邪魅,赐福于我。祛除邪魅……”
香在祠堂的供桌上静静的燃烧,烟雾似乎被风吹得飘荡,飘向门外,隐匿于祠堂外的众人之中。
香燃尽时,老道士让大家散去。片刻的功夫,祠堂前就已经空无一人,每个人都带着虔诚而又期待的神情离开。
周洐走进祠堂,看到供桌上的木像,闭着眼睛,周身萦绕着一股香火之气。
而正前方的地上,摆放着七八个窄小的棺材。
是村里枉死幼童的棺材。
他拿出随身带着的生鸡蛋,在鸡蛋两头点上朱砂,搁置在地面,鸡蛋直直的立起来,用手去推,仿佛变成了个秤砣似的,半点不动。
片刻后,鸡蛋兀自破裂,里面的蛋液已经变成了一滩黑乎乎的污水,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污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缓缓向棺材的方向流过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里邪气太重,没有因果之人,还是不要久待。”
周洐回头一看,是老道士。
老道士鬓眉皆白,眉宇慈和,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褂,气质脱尘出俗,让人感觉得道高人也就是如此了。
周洐直起身,道:“我有一事疑惑。”
老道士一笑,“你且说来。”
周洐问道:“这木像雕刻的是什么人?”
老道士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出声,“这木像雕刻的是神。”
他面色笃定,眉宇间浮现一股崇敬之色。
“如今供奉神灵之人愈来愈少,神灵得不到供奉,日渐式微,长此以往只能消散。而世人没有神灵的庇护,邪祟入侵,不得安宁。有了这座祠堂,神灵与世人的连接就重新建起,神灵重得供奉,也会庇佑世人。”
老道士看着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后生,你该走了。”
老道士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转过身,向村里走,留下一句话。
“既有前路,莫要停留。”
祠堂建在高处,从门口向下俯望,可将整个王家村尽收眼底。
许多家里还亮着灯光,对于村民们来说,这是个不眠之夜。
时来运转,未来也有了着落。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子孙昌盛,不断绵延。
老道士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中,周洐用土掩盖了污水,朝外面走去。
他没有再停留,带上林晚翻过山岭,带的食物不多,在王家村停留的那两天,食物已经所剩无几。
山野中倒是有野果子,勉强能饱腹,到了白天,寻一处背阴之地,他就躺在有阳光的地方睡去。
林晚没有再出现,连梦里也没有,似乎从前的那些只是他的幻觉。
有的野果子皮薄汁多,甜丝丝的,可以解渴,周洐遇到了就多摘一些,总比喝河里的水好些,河中的水有股腥味。
不过水壶不能空,周洐找到条小溪,把水壶放进去取水,手指忽然被一阵冰凉覆盖。
溪水本就是冷的,这冰凉却还带着一股滑腻感,像是水草。
水草缠上了他的手指,掐在肉里,迅速往下拽去,力气极大。
周洐错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踉跄,另一只手也撑在水中,幸好水不深,他两臂撑着,和水中的那股力道对抗。
片刻后,那股力道骤然消失,周洐猛然站起,向后退了两步。
水鬼?
水面突然哗哗翻涌,一道黑影从水面逐渐升起。
先是头颅,然后是脖子、肩膀,黑影的双手搭在岸边,一寸一寸,向外爬出。
被黑影带出的水落在石头上,滴滴答答,越来越多。
黑影终于爬出水,缓缓站起身,垂着头,朝周洐走去。
呲的一声,周洐划亮火柴。
瞬间,火柴头就燃起亮光,驱散些许黑暗。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脸色苍白,眼眶凹陷,原本是面无表情,在火光燃起的瞬间之后,突然咧起嘴角,笑容诡异。
周洐怔了一下,道:“林晚。”
火柴的光只够燃烧几秒钟,熄灭之后,一阵透骨的寒冷侵袭他的身体,冰冷湿黏,仿佛他才是刚从水中出来。
浓烈的腥味萦绕在他周围,林晚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看到我的人,都要死。”
周洐低下头,伸出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笑了笑,“你还没有吩咐我做事,杀了我岂不可惜。”
林晚轻哼了一声,缓缓离去,身上的水仿佛流不尽一样,不断的滴落在地上。
他走到自己的尸体前,看到已经湿透的衣衫,嗤道:“这水鬼,有点道行。”
周洐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疑惑的意味。
林晚道:“还不快给我换衣服。”
周洐刚把箱子打开,就听到他说:“那件格子的。”
他把格子西装取出来放在最上面,然后把尸体身上的黑袍解开,里面的衣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与旁边的鬼魂一般无二。
他逐一褪下衣衫,要脱衬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冷呵。
“你看哪呢!”
周洐沉默了一下,“不看怎么给你换衣服?”
短暂的寂静过后,周洐道:“那我继续换了。”
林晚没再出声,转身靠近河面。
他感觉到身上的黏腻逐渐消散,吞噬的恶念情绪也快要消失,仰起头,闭上眼睛。
“从前,河水很宽,”他低低出声,“她想要逃离,却在河水中丧命,永远被困。河快要干涸,她也快消失。必须有人替死,正好你路过这里。”
周洐已经换好衣服,把自己的黑袍给尸体披上,静静的听完他说话,看着自己手上的掐痕,已经青紫。
“刚才是她想要把我拉下去吗?”
林晚身体未动,头扭过去看他,牵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已经帮她解脱了。”
水壶刚才掉进溪水里,周洐已无意再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村镇。
林晚的身影没入黑暗中,可身边却总是时不时响起哼歌的声音,周洐分辨了一会,发现是近一段时间上海滩广为传唱的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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