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本是无意间往旁边扫了一眼,看清人后,惊叫道:“春生家的,这不是你娘吗?”
其他人都紧紧的跟着老道士,落在后面的人才往那里看,王春生听到声音,更是走在最后面,死死的盯着周洐,更准确的说,是盯着他和他背下山的老人。
王春生跑过去,惊疑不定的看着周洐,“你是什么人?怎么出现在我们上流村?”
老人,也就是王春生他娘,头发花白浑身的狼狈,这辈子没有什么对不住她这个儿子的,此刻也不觉得心虚。
“我让他把我带下来的。”
王春生压低了声音:“娘!春苗就快生了,你回来干什么!”
老人颤颤巍巍的说:“道长说了,不怨死人!你虔诚点,孩子就会顺顺利利的。”
王春生说:“道长是这么说了,可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呢吗?村里乱,你快让他把你再送上去吧!春苗生了就晚了!”
老人气得手抖,“我养你几十年!你连问几句道长都不能问吗?”
王春生心不甘情不愿的,却被几个同乡人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只好走到老道士身边,插嘴问了一句,“道长,要是没了骨肉这尸体是不是就不会复生了?”
老道士说:“自然是。”
王春生从人堆里挤出来,对他老娘说:“道长都说了不能留骨肉,你快让他把你送上山吧。”
老人气得直哎呦,王春生还在催促,周洐看到刚从房子里走出来的老道士,又收服了一家活尸,让这家的人恨不得跪地感谢,其他人也在感叹称赞。
周洐的出声直接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道长,要是木像不入棺,是不是也保佑不了?”
老道士说:“自然是的。”
老道士不认得他,其他村民可是知道他不是本村人,也就问起他来。
“你是哪里的人?怎么会在我们村子里?”
“路过,”周洐说,“把老人送到山上寄死,这种习俗只听闻在古时代未开化时有,没想到今天倒见了。怪不得道长说你们造孽。”
王春生一张脸半青半红,都是气的。他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气急败坏道:“关你什么事?我娘为了孩子们,甘愿让天地化了骨肉,你那什么寄死连听都没听过!”
人群里立刻就有人说道:“什么叫天地化了骨肉!山里有狼群,这不明摆着要让你娘被狼吃嘛。”
王春生猛然朝出声的地方看过去,却见老道士一张脸绷得很紧,“还有这等事。求后必得孝先,连长辈都不孝敬,你这‘后’也长久不了!”
王春生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老道士拂袖走了,几个村民还用嫌恶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明明,明明王二家就把他娘给送上山了,还生了好几个孩子。
下一户,就是王二家。
王春生一咬牙想要跟上去,却被同村人讽道:“你老娘总让别人背着算怎么回事?道长都开了口,你可别再作孽了。”
王春生只好把他娘背在身上,老人腿脚不便,在山上两天身上都是脏污,他心里又是嫌弃又是厌恶,想着也要恶心恶心别人,挤进人堆。
哪知到了王二家前,王二却站在门口,一脸笑的说道:“道长,我家福大运大,就不必进来了。”
老道士捋着胡须,透过他看向院子里的几个孩子,长叹道:“确实是不必了,你这报应也已经到了。”
王二表情一僵,他自己觉得自己过得好,就不信这什么道士,不高兴的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遭什么报应。”
他家四胞胎儿子,羡煞十里八乡多少人,连这一次的灾祸都没沾染上,可不就是福大运大。
老道士问:“你家可是这十几年未办丧礼?”
王二以为他是要责骂自己把亲娘送上山这件事,脸色阴沉,还没开口,旁边就有人替他回答了。
“哪能啊,他爹死得早,穷苦这么多年,连老娘都养不起。”
有儿子就有劳动力,以后他们家就是村里最富裕的人。王二冷眼看着他们。
王二家确实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家徒四壁,连院墙都只有半腰高。
老道士说:“这就是你的报应了。”
且不说王二什么反应,其他人就先疑问道:“道长,到底是什么报应?”
老道士却问王二:“孩子出生前,你可曾用烫水浇死过家里的一窝老鼠?”
王二这点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老鼠是祸害,死了才好。
老道士说:“所以这一窝老鼠都来给你当儿子了!”
老道士说完转身离开,留下一众人惊愕不已。
这是什么意思?
老鼠当儿子?
其他人撵上去,还想问,老道士却挥了挥手,“我话已说清,你们自行分辨吧。人在做天在看,求子得子,可这得的到底是什么子,还是得需要有护佑啊!”
众人一问怎么才能有护佑,还是得供奉木像。
村子里都是王姓,也算是本家人,不少人当即表态愿意建祠堂。
至于王二,早已在老道士那一句话后惊愕不已。
他不信,可看着自己这四个一模一样、尖嘴猴腮长相甚是难看的儿子,心里莫名的发毛。
王春生背着他娘,急切的想要多问几句,他也不想自家生出的孩子也成老鼠投生。
村里还有几户人家没叫老道士看过,周洐停下脚步不再跟随,那一群人浩浩汤汤,跟驱魔除祟一样,去到哪哪就安全了。
尸体被老道士放倒后,都搬进了一间空房,房主就是那户横死的人家,家中已无人,房子就用来做义庄,放置这些尸体。
有人在门前看守,也不在害怕,还交谈道:“这道长可真是厉害,不仅知道我们村出了事,这活尸这么可怕,却被他一下就放倒了,叫我觉着也不怎么可怕了。”
房间有一面被烧塌了半边墙。周洐从那里进来,静悄悄的观察起尸体。
夜黑无光,他只能上手摸,还真摸到了异样。
老道士掐诀点身的地方,刺进了一根针。
周洐把针拔出来,看不出什么,就又刺了进去,听到一声噗呲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刺破了死者的脑浆。他在心里道了一声歉,心想回去给他烧点纸。
这么一想,就想起来现在没纸钱用。
他的尸体被他落在村口好半天了。
之前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把铃铛取下来放在了尸体身上,铃铛不响,尸体也不会跟随。
周洐回到村口,重新拿着铃铛,却怎么都摇不动,就好像里面的铃铛心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撞不到铜壁上。
铃铛不响,尸体不走。
周洐把尸体抱起来走,铃铛骤然响得急促,像是催命。他把尸体放下来,这次铃铛很正常的响动。
看来是被落在村口的这段时间不高兴了。
周洐回到白日住的土房子里,在一路上把遇到的事都对尸体讲了出来。
风一直往山那边飘,仿佛在催促他快点离开这里。
但周洐必须找到神像为什么和林晚相似的原因,而村里的这一切又是谁设计的。
尸体开口说话,除了幻觉,至少以他的见识,还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老道士今天晚上的目的十分明显,就是树立权威让村民们立祠堂供奉木像。
白天他再去看一看,或许也只是有点相似而已。
周洐把自己的猜测也对林晚的尸体说了出来。
“这些和你……到底有关系吗?”
他没想过能得到回答。
睡觉时,他做了一个梦。
青黑色的天,光线昏暗,像是处在即将入夜的前一刻,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树影摇动,鬼影憧憧。
周洐站了一会,发觉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就沿着村子的路走。
没走多久,从旁边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女人怀里抱着的小孩是只羊,手上牵着的是条蛇,肚子里怀了一个老人。
他家门前没有挂白布。
周洐又朝前走。
一个老汉用绳子牵着一头牛犊,而那只牛犊,是个三四岁女孩,他们都无知无觉。牛犊走慢了,老汉的棍子就落在她身上。
女孩喊爷爷,牛犊哞哞叫。
他没有再往前走,停下脚步看向旁边敞开着大门的一户人家。
人家里有一对面如死灰的夫妻,大门正对着的堂屋里,坐着一个浑身发着亮点的人。
遇到的每个活物都有亮点,可坐着的那个人,身上的亮点很多,身体里几乎挤满了。
周洐发觉出别人都看不到自己,抬步想要朝里走,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低而缥缈,每一个字都像是冒着寒气。
“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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