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村至多不过百来户人家,至少有十分之一的人家都在这段时间有新丧, 很明显是不正常的。
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遇见一个人,也是面色灰败不言不语,没有在外面停留太久, 没等他走近就不见了身影。
这村与村之间隔着几个小时的距离, 周洐只好把买纸钱的事往后挪, 收拾好东西,准备夜里从山上过。
这一片的山大多平缓,直接翻过去比绕路能少许多时间, 只是山路不比平地,尸体筋骨僵硬走不上去,需要背着走。
背后环绕着一股湿冷的气息,毫无温度的身体贴着他,随着步伐的变动,搭在身前手臂逐渐收紧。
差点要被勒住。周洐停下脚步,换个姿势,把尸体横抱在怀里。
原本山中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一下之后, 整座山忽然都寂静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片刻后, 阵阵的阴风直往他身上吹, 刚踏出脚, 就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周洐把尸体放到地上, 让他自己走。
摇起铃铛,尸体的膝盖抬起,却磕在了土上,直接就歪倒了。
周洐忙把要滚下山坡的尸体截住,半抱在怀里把他身上的土拍掉,又尝试把尸体背在背上,却发现这次尸体的五指直接卡在他的脖颈处。
看来是真的生气。周洐嘴角在黑暗中隐约勾起,他已经能想象到下一次又会做什么样子的噩梦了。
他没有去管差一点就要掐住他脖子的手,意外地,那双手竟然也没有合拢。
山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有动物穿过低矮灌木丛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周洐往四周看去,没有人,但声音跟明显就响在附近。
他把尸体放下,点燃起香蜡,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声音是从旁边一棵榕树的后面发出的,周洐绕过去,这一片地势较为平缓,铃铛响动,尸体跟在他身后。
榕树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周洐愣了一下。
老人十分疲惫呆滞的模样,眼神浑浊,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拍打在地上,似乎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看到他后,老人也没料到竟然是个人,愣了半晌,嘴里嘟嘟囔囔着:“给点吃的吧,求求你给我吃点东西……”
周洐把箱笼放在地上,拿出几个用作干粮的煮熟的鸡蛋,又摘下几片大树叶,折起来当做小碗,往里面倒了点水。
在他剥鸡蛋的时候,老人已经等不及了,双手并用的往前爬,直到周洐把鸡蛋递到她眼前,迅速抢过狼吞虎咽地吃。
老人吃得急,嘴里没牙,就干嚼着,看到水又抢过去喝。
几个鸡蛋很快就吃完了,老人舔着手上的残渣,嘴巴机械的张合,似乎在回味,半晌,忽然开口道:“我十几年没吃过鸡蛋了。”
周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大半夜在山上,遇鬼还正常,可这是个活人。
老人头发全白,似乎站不起来,裤腿那里沾着一团脏污。
他隐约有个猜测。有一种民俗,在山壁上或者是灌木丛里挖出一个能容纳一个人的洞窟,用来寄放失去行动能力的老人,名叫寄死。
老人咂完嘴,又朝他要吃食,“再给点吧,好饿啊……”
周洐又拿出鸡蛋递给老人,除了这个别的她都嚼不了。
老人这次却没有吃,而是握在手里,含糊的回答了他刚才的话。
“死了……不能活啊,吃干净才好。”
周洐听不大懂,“什么?”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慢吞吞的说:“你不是这十里八村的人吧。”
周洐摇了摇头,“不是。”
老人的牙冠控制不住地张合,像是不断地在咀嚼,说话时的口音十分浓重,因为长时间的饥饿,说一句得停顿许久。
“后生,赶紧走吧,别沾染上这里的邪气。”
周洐想起来白天去到村子里看到的异常,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和我说一说吗。”
老人停顿了很久,嘶哑的声音才在幽暗的山林中响起。
“村里现在闹尸变,埋到坟里的尸体,都回来了。”
事情是从王武家开始的。大半夜门被敲得砰砰响,王武开门一看,竟然是他那个死了十年的爹。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照理说肉都化了,可王武爹身上皮肉都好好的,一张脸青白灰暗,活像是传闻里的僵尸。
王武吓得跪在地上磕头,问他爹是不是有啥不满意,托梦就行,他一定都照做。
村子就这么大,一户挨着一户,纵使离得远一点,也被这番动静给吵醒了。
村民们赶过去凑热闹的时候,就看到王武他爹坐在堂屋,脸上死气沉沉的没有表情。
村民们一开始哄然,见到这番场景被吓得厉害,却因为人多胆壮,就围在一起讨论这是咋回事。
有胆子大的问:“王武他爹,你为啥回来了啊?”
王武爹本来一动不动的,听到这话,却突然嗬嗬地笑起来,笑声异常诡异。
村民们被吓到了,接连跑回家,把门窗锁紧。但王武一家又能去哪,王武跟他媳妇不断地磕头,跪在他爹面前一宿不敢动,眼见着天快亮了,王武爹忽然开了口。
“睡觉!”
王武夫妻俩也不知道这是啥意思,就问:“爹,你是要睡觉吗?”
王武爹又阴恻恻地笑起来。
王武裤子都快被吓尿了,忙让媳妇去收拾出房间,自己又磕头说爹啊,还有什么要求您尽管说。
过了一会,王武媳妇回来,说床铺收拾好了。
这时,王武爹才站起来,踮着脚走出去,看着那间房,又开口。
“光。”
夫妻俩这次有了经验,猜测说:“是不见光吗?”然后把窗户和门框都用厚棉布给封起来。
王武爹踮脚进了房间,再没出声。
王武夫妻俩也不敢进去,就守在门外等到天亮,又有村民过来问咋回事,他俩也说不出个一二,村里都沾亲带故的,一群人就在王五院子外面讨论咋办,要不要进屋子里看一看。
他们已经去坟地看过了,坟土还真被刨开了。
一群人说着话,日上三竿了,王武才觉出饿来,叫他媳妇去做饭,他媳妇六神无主的,被他这一吩咐,也想起还没烧火,小孩恐怕也饿得不清,但在厨房死活点不着火。
她慌乱的想去告诉王武这件事,忽然闻到一股臭味,一岁多的孩子,还在吃奶,肯定是屙□□了,但咋没哭也没闹。
王武媳妇忙去屋里看,一掀被子却发现,孩子手上脸上都长斑了,皮肤腐烂的厉害,一碰都流脓水,不知道死了多长时间了。
明明昨夜一家人还好好的。
王武媳妇的尖叫引得众人都进屋里看,见到这个场景也都吓得不轻。
此后,家里有小孩还死过老人的,都陆续发生了这种事,其他怪事先不提,可有两点,孩子死了,家里的灶台也点不着。
孩子没了,怎么传宗接代,灶台不着,怎么吃饭。
这些尸体分明是来取一家人的性命的!
村里不少人都疯了,有人拿着火把,要把回来的活尸烧了,不知是尸体还是活人躺在床上,原本是闭着眼睛,忽然睁得极大,极为可怖,咧着一张嘴嗬嗬笑,声音尖利。
“绝户!”
这个人在火里被烧死了,当天晚上,他媳妇撞死在那间房烧塌了的砖石上。
没人再敢做这种事。
于是许多村民家里,到了晚上都会出现一个诡异的场景,一个混似僵尸的人坐在堂屋,坐到天亮进到见不到光的屋里睡觉,日复一日。
而发生这件事的家里,再也没有孩子出生。
但也不是每个村民家里都这样,只有在十年内死过老人又有孩子出生的,才会这样。
但老人总是要死的,再下葬等尸体回来吗?
天无绝人之路,有过一个例外。之前有个村民,把他快要死的老娘送到山上寄死,被人戳了七八年的脊梁骨,但这件事发生之后,他娘却没回来,家里这几年还接连生孩子。
老人的儿子儿媳要抱孙子,自然是不愿意发生这样家破人亡的惨事,于是就把她送上了山。
这个故事,听得周洐疑惑不解。
许多家都有活尸回来?活尸回来后孩子就死了?可听老人的描述,孩子被发现死后半天的状态,已经和正常人死后四五天的状态差不多。
周洐准备再问一些细节的事,却忽然看到老人把鸡蛋塞进怀里,嘴里喃喃着“明天吃明天吃”。
老人的怀里,还有一尊木雕的像。雕刻的很细致,以至于烛光暗淡,却叫他一眼就分清楚,于是转了话头。
“你这木像是做什么用的?”
既然家中人狠心把她扔在山上,连衣服也是最糙的麻布,这样精致的木雕又是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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