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洐打了打身上的尘土从,朝回路走。
从刚才尸体不走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是幻觉。
团雾逐渐散去,尸体站在桥边。
谁让他产生的幻觉?是林晚还是红衣人影?
周洐猜测是前者。在梦里恐惧的事情,如果发生在现实中,只怕大多数人会就此崩溃。
或许两者皆有,但林晚绝不无辜。
梦里的所思所想,都是被操控着的,是要让他在梦里感觉到恐惧,才会在现实中也惧怕。但他本身就无所畏惧。
锣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周洐捡起来把表面打干净,然后看着明明安静站立却不知为何透出一股怨气的尸体,勾起唇角笑了笑。
“尸体,只能听话。”
他是赶尸匠,若连尸体也不能操纵,那在任何的行程中都会凶多吉少。
所有不听话的,都是假象。
真正过桥的时候,周洐在刚才红衣人影出现的河沿边,看到了一块被撕破的红色碎布,似乎是在跳河的时候被撕扯下来的,风吹雨打掉了色。
不知已经呆在这里多久。
他把那块布拿到河岸边,点火烧了,又烧了一张符。
鬼魂是没有人性的,他能抵抗,但是日积月累,伤害到路人就不好了。
尸体站在一边,身上毫无生命的迹象,同一株枯木、一块石头没有什么区别,可浑身却散发着阴森恐怖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周洐重新画了一张符贴在他额头上,看着取下来的那张带有血迹的符纸,轻轻叹了一声。
“听话一点,有的是复仇的时间。”
他的这张符不是用来禁锢的,而是滋养。
好不容易养起来点力气,全用来吓唬他了。
周洐接连几天没有再做梦,再之后,他就在梦里被大卸八块,从桥上扔下去无数次。
现实里对方是他操纵的行尸走肉,梦中,他又何尝不是对方的提线木偶。
周洐很少有这样的体验,觉得还挺刺激的,就是不能常来,耽误睡眠。
接连做了几夜血腥的噩梦之后,周洐发觉到对方已经不再是在梦里对他撒气,而是别有所图。
只是差别也不是很大。
一次被剥皮,一次又被当衣服穿了。
……想换衣服?
他深刻感觉到了梦里那个看不见脸的人传达给他的要求和急切,自己也有些无奈,一时半会到不了镇上,试图找到农户买新裁制的衣服,只是没走多远就莫名其妙被刮破了,白日又做了一天的噩梦。
不喜欢农家裁剪的,只能在寿衣店里买。
终于到了一处有街道的镇上,周洐特意停了一天,在寿衣店里买了几套寿衣,等到晚上,看着一动不动的尸体,略有些犹豫。
既然能操纵他的梦,那能自己换衣服吗。
不过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周洐给他换上了新的寿衣,靛蓝色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换完衣服后,他总觉得尸体的嘴角向下撇的更深。
这是店里最好看的寿衣了,要是不喜欢,下次换那件颜色普通的。
既然不能对话,也不能立刻睡一觉了解他的想法,今天就先这样。周洐摇着铃铛,踏上前行的路。
深夜的街道中空无一人,偶尔遇到一家门店的牌匾是竖在路旁,周洐还有些期待会像梦中一样变成人。
但现实中,生与死的差距又岂能轻易跨越。
走到街道的中段,周洐察觉到尸体的脚步慢了些,似乎在挣扎着不想朝前走,他停下脚步探查是因为什么,发现旁边是一家裁缝铺。
现在要想穿些时兴样式的衣服,裁缝铺里就可以专门定制。
深夜子时,裁缝店老板迷迷糊糊间听到敲门声,眼睛都没睁开就走到前面开门。要赶制新款西装,他连日来都是睡在店里的。
老板以为是自己睡蒙了错过了开门的时间,打开门看到天色还很黑,不耐烦的准备让敲门的人白日再来,门外的桌板上忽然噼里啪啦落下一堆东西,声音清脆得很。
老板一愣,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元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一时语塞,就听到扔大洋的人说。
“赶路匆急,来几身衣服。”
老板这才醒过神,看了他一眼,穿着黑袍大褂戴着高帽,看不清样子,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影。
别说模样奇怪了,凭这么一堆大洋,就是不是人老板也照样做这买卖,连忙应声,问道:“要什么尺码?”
“比标准码小一号,”想了想,周洐又道,“要年轻人喜欢的样式。”
他才十九岁刚过半。
老板应了声直接从墙上挂的衣服开始取,周洐垂眸敛目等待,他的身形完全遮挡住了身后的人影,也把从店里漏出来的照明的光遮挡住。
没过一会,老板取了四套西装,两套长衫,捧在胳膊上来问他行不行。
周洐看了眼料子,质感不错,就说道:“包起来吧。”
做这么个大生意,还不讨价还价,老板高兴得很,连忙仔仔细细的用牛皮纸盒一个个包起来,还想用木箱装,周洐拒绝了,不好拿。
老板递过去,连声道:“走好,若是喜欢下次再来光顾啊——”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铃声,还没去想是从哪发出的,就看到客人转身走了,露出身后的黑影。
黑影貌似是和这位客人一起来的。
老板就看到黑影似乎动了一下手臂,桌板上的钱堆更厚了,莫名的就知道这是给他打赏的小费,连忙笑逐颜开,只是深夜不好大声扰民,只能心情激动的目送他们远离,然后准备去收钱。
可风一吹,那钱居然哗啦啦全跑了,轻飘的像纸一样。
老板一愣,忙扑过去一枚一枚捡好,有些飘的远了看不清,他忙回去拿煤油灯照明,进了屋却忽然看到自己刚才捡起来的,全都是纸钱。一张一张薄得很。
老板吓得腿都抖了,提着煤油灯颤颤巍巍望街道里看,那被风吹跑的,竟然全都是纸钱,吹落了半条街道。
老板忙去看桌板,把一堆纸钱扒拉开后,松了口气,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幸好之前给的大洋是真的。
拎着好几套衣服,身上还背着箱笼,周洐一时间都空不出手撒钱摇铃,就把铃铛系在了腰上,一步一晃,引导着身后的跟随者。
今夜的夜色格外的好,没有一阵阵的阴风往他身上吹,看得清夜路,还没有被什么东西绊住脚,周洐心情很不错。
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他准备烧纸钱的时候,忽然发现箱笼里的纸钱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立时三刻也买不到,只能省拣着用,他摸出三张,往火盆里一扔。
火焰迅速卷起纸钱,很快就烧完了,烟打着旋飘了一圈,火焰熄灭的时候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吹到周洐脸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冷风。
风把之前的灰烬吹起,似乎有些不甘心,没过一会,又变成阴冷刺骨的阴风刮在周洐身上。
周洐被刮惯了,也没在意。
不是每天都能遇到城镇,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走在乡野间,还要避着人走。
无人之处,孤魂野鬼最多。
周洐虽然看不到,但能感觉到这些东西的气场,远远地直冲他而来,只是阴气还没冲到跟前就不知被什么东西打散了。
纸钱从三张一撒到一张一撒,都向后飘。
五更时分,找到了要落脚的地方,也是村子附近没人居住的破烂土房。
既要避着人,也要避着光,所以他大多时候都离村落不太远,也好及时找到白日休息的地方。
周洐掏出火柴棒,想把最后一点纸钱烧了,白天出去看一看哪里有卖的,眼睛一瞥,却看到了从尸体衣袍下缓缓落到地上的纸钱。
果然都到了他那里。
周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把火柴划亮,放在手心前,只烤了一两秒钟火就灭了,然后把手缩进了披风里,状似喃喃自语道:“好冷啊。”
过了一会,他感觉到屋里的温度忽然没有以往那样阴冷了,便把布铺在地上,准备睡觉,睡醒了白日去买纸钱。
只是不知道又会梦到什么。
周洐睡着后,对屋内发生的一切都不再知情。
暗处的阴影逐渐扩散,凝成一个人的形状。
黑影飘到周洐身侧,慢慢倾斜身体,横在他身上。
一股阴冷的气息吹拂到周洐脸前,周洐似有所觉,眉毛微动,黑影见状向上飘动,见人并没有醒过来,在人吐出气的那一刻迅速靠近。
黑影回到尸体旁,将口中憋住的一口生气吹在黄符上,但黄符只被吹得轻微抖动了一下,仅仅像是一阵微风拂过。
之后无论再怎么吹气,符纸都纹丝不动。
第50章 复生
周洐白日去到附近的山村里, 意外地看到有不少人家门前都贴着白布,这意味着家中有新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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