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崖壁下,恢复着体力,周洐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邝玉犹豫了许久,才开口。
“你离开……”
“疼不疼?”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声音。
邝玉怔了片刻,摇了摇头,却想起来对方看不到,声音滞涩地说:“不疼。”
“我来晚了。”周洐的声音很低,被娑娑的树叶声掩盖,但邝玉听清了。
“你……你是来找我的吗?”邝玉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水融掉了。
原来他知道是他。
周洐把水壶递在他的唇边,这是白日剩下的水,已经不多了。
邝玉下意识张嘴,等到水液浸湿了干涩的喉咙,才轻轻的推了一下,“好了。”
周洐没有撤回手,用几乎是诱哄的语气说:“再喝一点吧。”
邝玉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周洐又塞给他一块糖,让他跟着他一起去打水,他一个人在这里,周洐不放心。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大人带领的幼童,去到哪里都要带着,生怕远离一点就被人伤害了。
邝玉几乎要脱离了这个夜晚,前半夜的那些事就好像梦一样,而现在水声潺动,即将又有一壶甘甜的山泉水。
周洐把水中的杂质沉淀了,把水壶递给他。
邝玉伸手去接,指尖一颤,忽然躲避了一下,水壶落在地上,大半的水都洒了。
“抱歉。”邝玉忙弯下腰,却扯动了肩胛,痛得动作一顿,周洐扶着他,让他顺着力道慢慢坐下,一起盘腿坐在了溪边。
周洐又把水沉淀好,说道:“没事的,这整条溪今晚都是我们的。”
邝玉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把水壶捧在手里,喝了半壶,才终于解了这半夜的渴累。
他把收回的手藏在腹部,那里仿佛有火烧过,顺着指尖烧到心里,冒出的腾腾热气熏红了耳朵,敏感又清晰的感觉到耳旁呼吸声的起伏。
第40章 拖累
这一晚发生了足够多的事情, 邝玉的面皮融了,变成了他自己瘢痕杂生的脸,直到第二日, 五皇子的心腹来山中寻找时,发现了邝玉,找人重新给他易了容,这才又回到昨夜安营扎寨的地方。
东边的山火火势蔓延砍断树木形成的空地阻拦, 而太子鼓动了所有人, 几乎就要为五皇子定罪的时候, 圣上从藏身的营帐中走出,总之哄闹了一夜,五皇子无罪, 太子,也仅有一个监察不利的罪名,申斥几句也就过了。
五皇子未得偿所愿,神色郁郁。他想不通为什么圣上明明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却还是没有定罪。
圣上已经和大多数官员拔营回城,留下五皇子处理这山上留下的痕迹,太子自称治下不严才酿成这等大祸,也自请要留下来清理。
邝玉回去的时候, 大多数地方已经被清理过了, 太子的心腹几乎全部折损, 面色难看的几乎掩藏不住, 毒蛇一般的望着五皇子看了许久, 然而却把五皇子看得心情愉悦起来。
五皇子面上带着笑, 知道邝玉受了伤,过去看他, 对着帷帐里的两个东西发愣。
“这大雁是哪来的?”
没等他回答,五皇子又盯着他看,自言自语道:“莫不是卫珺这副面皮已经到了人见人爱的地步不成。”
邝玉抿了抿唇,还没有他以前长得好看。
“你可知这两只大雁有何寓意?”五皇子笑道,“若是要结姻缘,男子就会打上两只大雁上门提亲。”
兽骨链似乎也有这个寓意。
邝玉拧紧了眉,解释道:“这是打来吃的。”
是周洐清晨刚过不久打下来的,经过了昨夜的事,山里的动物都躲起来了,只有往南飞的大雁。
“吃什么大雁,走,回去吃山珍海味。”
对于周洐会出现在这里的事,五皇子仿若不知,邝玉也按耐下来,并不提及。
或许让五皇子以为,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从而更肆无忌惮的用他,更为好些。
秋狩之事过后,朝廷休整了两天,接着,弹劾就似雪花片一样,一封一封的落在五皇子身上。
与此同时,武官将领们的的一封封奏报更是直指太子。
卫珺在其中官职不高,也并不引人注目,但每一本,都揭发了太子权弄朝臣的证据。
圣上在御座闭口不言,垂眸看着殿中的唇枪舌战,等到人嗓子都吵哑了,就命太监长吟一声“明日再议”。
五皇子几乎心灰意冷了,这么多罪证,圣上包庇太子之心昭然若揭,却也没有收了他的兵权,简直让人不知道这是用意何为。
再过些时日天就冷了,五皇子这边还在想着对策,下一刻,传旨的太监就到了府邸,圣上病重,宣所有皇子入宫陪侍。
五皇子去了一整夜,回来后面色平静的说:“圣上还算清醒。”
接下来几天,五皇子时不时就会入宫陪侍,停了朝奏,但因为圣上病重,京中的气氛有些压抑。
冲雾落在窗上,带来一封信,邝玉展开看了片刻,嘴边噙着笑,把信纸投进了火炉里。
周洐说匆匆一别,不知他是否安好。
邝玉提笔回信,那你便亲自看一看罢。
冲雾既然能传信,就说明他们之间离得并不远,才让冲雾这个并不是信鸽的鸟禽充当了传信的职责。
正值寒衣节,要祭拜先祖,邝玉为枉死的邝家其他人和别的氏族的人烧去纸衣,天将落幕,他把让人从街上买的面具戴在脸上,推门而出。
街上人还算多,有游街祭神的活动,却没有往日的喧闹,往来交谈间都是轻轻的。
周洐等在桥头,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走来,声音低哑。
“是我。”
他怔了一下,转而露出温和的神色,“嗯。”
两人站在桥边互看了一会,邝玉忍俊不禁,指着桥下的花灯说道:“我们也去放一盏吧。”
“好。”周洐应下,两人来到岸边,一个贩卖花灯的阿婆问他们要写什么,邝玉说:“我们自己写。”
阿婆把花灯递给他们,又递来一只沾墨的笔,邝玉停顿片刻,在花灯中的纸条上写下:年年有今朝。
把花灯里的烛火点燃了,这朵花就亮了起来,邝玉放在了水中,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他:“兔子你卖了多少钱?”
他走的时候已经有六只小兔子了。
邝玉想起自己买的兔子,一锭银子一共买了一百一十只兔子,原本准备养起来的,结果越生越多,只好全都吃了。
六只小兔子只能卖一百多文,入不敷出,以后这个营生不能干。
周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想了下,说道:“六只一百二十文。”
这比京城里的还便宜,邝玉更加坚定了以后不再养的想法。
这么想着,他也就说了出来。
周洐说:“京城里物价高,但是卖价也高,一收一入都是一样的,看你喜欢在哪里。”
邝玉想了想,说道:“我还是更喜欢云沧山,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了,我就去那边,到时候还要叨扰你。”
“什么时候?”
邝玉轻声道:“花开的时候。”
两人之间静下来,对视着,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安静。
呼吸交杂间,周洐眼尾低垂,半掩的眸中神色微亮。耳畔簌簌风声过,他无声地笑,眉清目朗。暗中涌动的情绪在二人中流转。
邝玉心头发软,轻轻抬手,在他鬓角边虚虚拂过。
旁边路人一挤,他的手竟然搭在了周洐的肩膀上,似是要搂住他一般的姿势。
邝玉的手臂僵硬了半天,最后被周洐握住了手腕,放下来后,却也没有松开。
来了一个祭神的队伍,他们被人群裹挟着走了一段距离,在一个小巷口脱身,从小巷口穿过去,另一条街就是专属官员宅邸的街道。
五皇子的马车从小巷口驶过,转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邝玉回过了神,说道:“你应该猜出来了,从前我说的那些来由,半真半假,但绝对不是你能沾染的。”
周洐握着他的手腕用力了一些。
邝玉的手腕被攥得疼,轻微的挣扎了一下,周洐就卸了力气。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你先回云沧山吧。五皇子不会与我撕破脸皮,我多拿一些东西与他交换就是,他不会再牵扯上你的。”
周洐否定的回答还没有说出口,邝玉的表情就变得十分认真,语气不容置喙。
“这不是我的请求,这是我的要求,我希望你能照做。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要说你在这里也与我无关,不管你是因为什么,都离开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你在这里,我永远没有办法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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