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隙没有回应。
长久的沉默过后,周洐了然收回目光:“那好吧,我带你随便走走,想停下就示意我。”
话音落定,周洐踩下油门。
越野车缓缓驶出夹缝,碾过满地碎石,平稳开上满目疮痍的城市主干道。
此时此刻,时隙的意识依旧混乱,只有无数破裂的碎片。
昨夜全城尸潮异动、未知高阶同类的牵制、军方武器的威压,彻底打乱了他与生俱来的尸群管控逻辑。往日里,他只需一念沉寂,附近所有的丧尸便会本能退避。
但这套精密、霸道的掌控规则,在昨夜的动荡中彻底紊乱。
如今他少数的清晰意识中,只剩下最简单、最粗暴、最无法克制的本能念头。
——靠近。
靠近这辆车,靠近车里的周洐。
这个单薄又偏执的意念,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无声无息笼罩整条街区,穿透断墙废墟,落入所有游荡感染者的感知之中。
街边零散踱步的丧尸最先捕捉到信号。
两三只迟缓的畸变体停下漫无目的的游荡,僵硬转头,灰白色的眼球齐齐锁定行驶的越野车,沉默抬步尾随。
紧接着,更多腐烂体从四面八方涌现。
断墙之后、坍塌商铺的废墟之下、地下通道的幽暗出口、倒伏楼宇的缝隙之间,无数腐烂畸变的躯体纷纷走出,舍弃原本的游荡路线,全部追随那道模糊却绝对的指令,跟在越野车后方。
一个、十个、上百个……
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源源不断,层层叠叠。
它们没有狂躁嘶吼,没有扑击进攻,只是沉默尾随,不远不近,牢牢跟随着车辆行进的轨迹。
越野车平稳前行,前路空旷安全,车后却早已铺展开浩浩荡荡、黑压压的一片尸群洪流,绵延整条残破公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场面荒诞又诡异。
整条街道的活物尽数逃窜隐匿,飞鸟、残存的小型异兽、侥幸存活的流民,全都被这阵仗吓得销声匿迹。唯有一台正常行驶的民用越野车,拖着一支规模恐怖、绝对听话、只追随不攻击的丧尸大军,从容穿梭在废墟城市之间。
周洐偶尔扫过后视镜,看着后方乌泱泱一望无际的尸潮,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瞬间便明白问题所在。
时隙有些失控跑偏。
昔日隔绝危险的力量,如今变成了最张扬的异象,将他们的行踪赤裸裸暴露在整片城区之中。
而后座的始作俑者,对此全然无知无觉。
时隙端正坐着,脊背挺直,周身依旧是淡漠冰冷的气质,对外界浩浩荡荡追随自己的尸群视若无睹。他的世界极度狭窄,剔除了所有喧嚣与异动。
车子不过行驶了一条街道,所聚集起来的丧尸就有这么多。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周洐扔给后方一包薯片。
薯片是末日前的产物,保质期所剩无几,这种消遣类的食物不饱腹,但仍然价格昂贵,很难遇到。
后方的视线终于移开,轻易的就讲外包装撕裂,连带着把里面干脆的薯片也捏碎不少。
时隙瞪着手里的包装袋,一动不动,像是遇到了什么仇敌一般。
趁此机会,周洐一脚油门加快了速度,远离身后的尸潮。
城市远方,城郊高地的一处军方观测哨点。
精密观测设备全天候扫描整片废墟城区,镜头精准捕捉到了主干道上这一幕诡异至极的画面。
运转的望远镜、成像仪器,清晰记录下轨迹:数百头高阶、低阶混杂的变异体集群,全程无攻击、无暴动,只匀速前行,秩序诡异,完全违背所有丧尸的生物习性。
观测员神色剧变,立刻上报数据与画面。
“发现高阶变异体异象!”
信息层层上传,直达基地指挥中心。
最终判定结果迅速敲定:高阶智慧变异体活跃,具备极强尸群掌控力,威胁等级极高。
指令即刻下达。
基地武装小队全员整装待命,大功率频段压制武器、实弹围剿装备全部调试完毕。全员火速出动,向着城区方位疾驰。
周洐带着时隙在城区绕行片刻,彻底远离了丧尸群,此时车辆仪表盘的油量警报灯也骤然亮起,刺眼的微光不断闪烁。
燃油存量已然见底,不足以支撑长途行驶。
“油不够了。”
周洐对着后座轻声开口:“要去找加油站。”
越野车立刻调转方向,驶离城市主干道,朝着人烟绝迹、废墟密集的城郊老公路疾驰而去。
后座的时隙依旧沉默,没有出声,目光缓缓从手中物品上移开,盯上前方的背影。
周洐见此,还是要转移注意力,开始使用另一个办法。
“你喜欢吃薯片吗。”
周洐语速不疾不徐,像是随口闲聊,自言自语一般。
“咸口的。从集市上换到的,包装胀了一点,不过还能吃。”
后视镜里,后座那道清瘦的身影没有动静,灰白的瞳孔牢牢黏在他的后背。
他顿了顿,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接下去。
“我个人觉得味道一般,有些潮了。听说大城市的基地里工业恢复的差不多了,不知道有没有新产的。”
“……”
“你要是喜欢,下次再有,我帮你。”
“……”
“这些加油站一看就被人搜过了,之前听说,这种城市里的加油站就连储油箱内壁都被刮干净,混着水拿出来卖。”
“……”
“所以我们去城外,但也不一定能找到汽油。”
周洐是不是看向后视镜,看到他微微偏头,视线依旧向前锁着,却不再是全然蓄势待发的狩猎状态,心神或许被这些轻飘飘的话语扯了过去,周遭也不见再聚集起什么丧尸的身影。
他正要再提起一个话题的时候,就见后视镜中映出的身影,缓缓动了动。
片刻后,一个低沉嘶哑的音节缓缓吐出。
“……不……”
周洐等待了一会,又听到下文。
“……喜欢。”
那是他最开始的问题。
周洐失笑,不再密集的抛出一句又一句话,而是说完一句,等待许久,等到了回答,再说起下一句。
天色在行驶途中快速剧变。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迅速暗沉,厚重的乌云层层堆叠,彻底遮盖住仅存的天光,将整片废城笼入沉沉黑幕。
毫无征兆间,第一滴雨狠狠砸落在车顶。
噼啪——
清脆的撞击声炸开,紧随其后的,是倾盆而下的暴雨。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转瞬之间便席卷整片天地。粗大的雨帘密密麻麻冲刷而下,疯狂击打车身、残破楼宇、荒芜街道,将满城尘土、干涸血渍尽数冲刷干净,顺着路面沟壑汇聚成浑浊水流。
极大的雨雾压缩了所有视野,能见度瞬间暴跌,远处的建筑、尸群、路况尽数模糊不清。
狂风裹挟暴雨,拍打车窗,发出轰鸣般的巨响,遮盖了引擎声、尸群脚步声、远处的一切异动。
越野车在湿滑坑洼的老公路上谨慎前行,车轮碾过积水碎石,偶尔打滑,行驶难度大幅增加。
后座的时隙微微侧头,透过布满雨珠的模糊车窗,望向远方沉沉雨幕。
他的感官早已超越视觉,即便暴雨隔绝一切画面,依旧能清晰捕捉到数公里外的异动。
金属器械的冷硬质感、大量人类聚集的鲜活气息、武装车辆高速行驶的引擎震动、武器调试的细微声响……
那股针对性的追踪气息,正在缓缓靠近。
可此刻的他,意识早已被混沌与本能裹挟,只能模糊感知危险,却无法像往日一样从容调度尸潮、布下屏障、肃清追兵。
十分钟后,目标的加油站终于出现在雨幕尽头。
整片站点早已在末日灾变中损毁殆尽,主体顶棚大半垮塌,钢架扭曲弯折,老旧的加油机歪斜倒伏在地,满地破碎零件与锈蚀铁皮,满目破败荒凉。
地面平整干净,没有外露油罐,所有储油设备全部深埋地下混凝土腔体内,隐蔽性极高。
周洐把控方向,将越野车稳稳停靠在加油站残存的半截屋檐之下,堪堪避开瓢泼大雨。
引擎熄火,周遭瞬间只剩下暴雨轰鸣的巨响。
“就在这里。”
周洐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后座。
时隙抬手推开车门,冰冷的暴雨瞬间打湿他的发丝与衣衫,浸透薄薄布料,贴在清瘦的躯体之上。
他全然无感,不惧风雨、不惧湿冷,迈步踏入雨幕。
周洐不知道他要前去哪里,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答。滂沱大雨哗哗砸落,视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根本看不清远处人影。顿了片刻,他还是选择先找油。有了燃油才能行驶在暴雨之中,有所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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