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之中,许多事情的发生转瞬即逝,所以他需要同一视角。
身下失重,坠落的破风声被巨轮的嗡鸣掩盖,直至落地,砸出一道沉闷的撞击。
这声音昭示的事情太过危险,时隙几乎有些惊愕地转过身,却看到刚才还在最上层的人,已经落在了甲板上。
百米高的落差,近乎于自杀式的跳落。
浑身僵硬,眼前安然无恙的身影并没有让时隙生出庆幸,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手紧攥撕扯着要拽出胸腔。
可那道身影却仿佛只是轻轻跳了一下,站直后活动四肢,轻松而随意,只是若有所思的观察着自己的身体。从那样高的地方跳下来。竟然没有受到丝毫的冲击力和损伤。
甚至连震麻感都没有。
这几乎要比鬼神灵异更加奇幻而不可思议。
暴风雨停歇后,主舱已经被打开,空旷的甲板上各处都有一些人,在举着仪器似乎观测着什么。
也有几人看到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几乎是目瞪口呆。
检查过自己的体感并非错觉,自己并没有全身散架或者瘫痪在地上甚至是死去,周洐望向时隙惊愕的面容,微微笑了笑。
“很奇妙的体验。”
他慢慢抬步,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手脚一样,动作迟疑,像蹒跚学步的孩童,脚步缓慢。
一步步走到时隙身边。
时隙仍然没有回过神。
周洐轻抬下颌,示意对方自便,自己则是谦逊的开口:“从现在开始,我会寸步不离的跟在你身边。”
半晌后,时隙嘴唇轻动,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他哑然,深深地望了眼周洐,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没有拒绝,没有驱赶,仍旧没回过神似的,脚步虚浮地朝着原本的方向走去。看他的神情,似乎陷入了一场极大的思想斗争当中。
他的心不在焉太过于明显,周洐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放任,在他眼前伸手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时隙目光聚焦,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凝结出锐利。
“不要信任任何人,不要笃定任何事。过往种种,不影响当下决策。”
“时队长,这是你对所有队员交代的行动准则之一。”
“虽然我一直都很疑惑,在看似合理的环境当中,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条极度唯心的命令。”
“但显然,这句话是会产生一定效果的,不然你也不会说出口。”
时隙的目光终于又落在了他身上,表情淡的几乎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戴了一层面具一般,所有的情绪皆被刻意压制。仿佛只要足够冷淡,一切于他而言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隙无疑是异常敏锐的,记忆力和判断力都足够好,以至于他几乎是在瞬间,就从眼前人的神态姿态的熟悉上找到了可以用来做对比的例子。
曾经的他。
就是这样,理性评估、旁观一切、引领者一般,指点当局迷者疑津。
“你过于信任他,又过于想要笃定一些事。”
“你违背了你的行动准则。时队长。”
耳畔,数天前从自己唇舌间发出的淡漠理性的声音,在此时此刻,仿若回响在耳边。
去做该做的一切事情,唯独,不要困囿于任何一个人的思想。
居高临下的提点十分客观,可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无法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对的准则。
时隙没有陷入他话语中的陷阱,看清眼前人掩藏在从容温和下的恶劣,心跳的猛烈和急促像是宣战的擂鼓。
缓缓地,他嘴角微扯,那几乎淡到失去活力的苍白静默的面庞上,像是霎时被赋予灵气的画卷,神情依旧淡漠,却迸发出了一股奇异的生机。
“在刚才持续三个小时的睡眠之前,我已经有三十二个小时没有休息。现在,替我去开会。”
笃定的命令,终结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事件可能会继续产生的延展,不用再给出解释和理由。
蜗牛短时间内只会伸出一次试探的触角。
长时间的观察,已经让时隙几乎摸清了周行的行为模式,他笃定,周洐不会继续纠缠。
尤其是在他暗示自己接下来会去睡眠之后。
如此。
转过身后,脸上的面具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地碎裂,血液之中喷薄涌动的力量在全身的脉络之中蔓延,最先显现出端倪的,是呼吸和目光。
时隙死死咬着唇,竭力维持着步伐的冷静,可是他眼神中的光芒无法掩饰,几乎亮的惊人,让远远面对着他的工作人员偶然看到时都十分惊讶。
可时隙再也无法克制更多,当他离开了身后的视线范围内后,他甚至无法再克制步伐,每一次迈步距离都更大,速度更快。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回到了原本的目的地——休息的房间,进入到这片私密的空间后,刚才已经反复斟酌的思绪已经有了定论,他稍微冷静了些,随后,拿出通讯器,发了几条信息。
随后,他将桌上的电子时钟拿起,鼓捣了几下,一个小小的机关就已经设置完毕。
做完这两个动作后,几乎不需要再有任何额外的行为,他该继续自己真正要做的事情。
入睡。
可对于现在的他却有十分困难。
在躺下十分钟后,时隙再度起身,从桌上的药箱内抽出一支针剂,按照刻度注射了五分之三的药量。
——
时隙离开的背影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越靠近船舱,步伐越大,速度也增加了一点倍,但这种急切却并不像是落荒而逃,而是迫不及待。
周洐再一次发现自己的底线近乎于无,之前还打定主意要跟着他,可三言两语间,又选择了让他更舒服的方式。
刻意等待了片刻,周洐才沿着时隙前去的路径,进入船舱。
广袤无边的黑暗被关在身后,明亮的光线和坚硬无比的金属墙壁,如同坚固的堡垒一般,仿佛将所有的危险隔绝。
电梯设置在最显眼处,周洐路过时没有停顿,顺着墙壁下方的绿色标识继续向前行,而后打开消防通道的大门。
楼梯呈之字形向上延伸,不知向上延伸到第几层,但没有任何人会踏足,安静到死寂,只有周洐脚步声的回响。
周洐在踏上第一层楼梯的拐角时,抬头望了一眼楼梯井,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目测了一下高度。
距离下方的平台垂直距离大概有两米,台阶十三层。
他双腿并拢,面朝空无一人的楼梯间——一个堪称幼稚的的姿势,像任何一个小学生下楼梯到最后,会提前从倒数二、三层台阶蹦下来那样——屈膝、前跃,跳了下去。
没有做任何防御性的姿势调整,落地的那一刻,脚底窜上来一股震麻,震得膝盖不由自主的弯了弯,酸胀感顺着小腿骨往上爬了两秒。
周洐一动未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
科学还是存在的。他想。
从一百米跳下来毫发无伤,从两米跳下来却震得脚麻。两种规则叠在同一具身体上,运行于同一片时空中,互不干扰,各行其事。这感觉倒也不坏。
他拍了拍裤腿,将那个略有些兴味的笑容收起来,换上一副与此地的人和事相匹配的、温和而缺乏个人情绪的面孔,重新踏上楼梯。
走到顶后,他离开安全通道,乘上内部电梯,到达任务信息所通知的会议地点。
不是正式的会议厅,而是一个病房外的观察室,更像是警局内审讯室那样的模式,落地的单面镜,能将房间内的所有都一览无余。
房间内只有一个人,是康如山,手脚都被捆缚着,是站立状态,眼睛闭着。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引导,声音随着不断的宽慰和安抚,话题缓缓深入。
但还没有进入主题。
周洐看向观察室内其他人,人不少,有十一二个,零零散散,分区域或站或坐。
这些人衣饰各异,军装、白大褂、西服、便装混在一起,没人寒暄,也没人开口,都在望着单面镜内的情况。
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研究员,用激光笔指着投影显示的各个曲线图和数据,声音平稳到近乎催眠。
舰长看到他,目光向他身后望去,没有看到另一个人,才又收回目光。
周洐略微听了两句,显然现在的进展并非关键,研究员是在给不懂的人科普,在场的其他人有人在记笔记,有人面无表情的发呆。有两人面上神情凝重,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低空飞行的燕子,焦虑、知道不好的事要发生,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
但显然,没有一个人在认真理解。
很快,研究员的声音渐缓渐低,退至众人后,一同看着随着那道资深心理学者的声音,而逐渐开始千变万化的投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